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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|电幕之下,监视为什么比暴力更有效?

本篇核心问题:大洋国几乎不需要军队镇压,为什么没人敢反抗?

03|电幕之下,监视为什么比暴力更有效?.md 更新于 2026-10-14 ~11 分钟阅读
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
温斯顿在自己家里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背对着电幕。

这是个很小的动作。书里说,这样做更安全;可是紧接着,叙述者补了半句:他心里很清楚,就算是一个背影,也可能泄露什么。

整本书里有无数人被抓,但你翻开前面几十页,几乎看不到有人在街上被殴打、被拖走。大洋国的街头没有坦克,没有成队的士兵,最显眼的暴力象征是墙上的海报和空中偶尔掠过的一架直升机。可是所有人都在自觉地管住自己的脸、自己的声音、自己的睡姿。这就带来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:一个几乎不需要用暴力去维持的统治,是靠什么维持的?

一、从故事开始

先看电幕本身。小说第一章里,奥威尔用一段非常克制的文字交代了它的规则:电幕是一块嵌在墙上的金属板,可以把音量调低,但没有办法彻底关掉。它同时收发,温斯顿在它面前发出的任何声音,只要高过很低的耳语,都会被它收进去;只要他还待在它的视野里,就既能被听见,也能被看见。

接着是全书最关键的一段,大意是这样的:当然没有办法知道你在任何一个时刻是否正被监视。思想警察多久接一次线,按什么规律接,全靠猜。甚至可以想象他们一直在盯着所有人。可无论如何,他们想接谁的线就能接谁的线。你必须生活在——而且已经因为习惯成了本能地生活在——这样的假定里:你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被听见,除了在黑暗中,你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审视。

注意这里的措辞:不是「你被监视」,而是「你必须假定自己被监视」。这个差别就是本篇要讲的东西。

窗外还有直升机。它在屋顶之间一掠而过,像一只苍蝇,停一下,又飞走,书里说那是巡逻队在窥探人们的窗户。但叙述者紧接着说:巡逻队不重要,只有思想警察重要。也就是说,可见的、会飞来飞去的监视反而是次要的;真正起作用的是看不见的那一部分。

电幕之外,还有一种监视更难防,那就是身边的人。

温斯顿的邻居帕森斯家里有两个孩子,一个九岁的男孩,一个七岁的女孩,都穿着「间谍团」的制服:蓝短裤、灰衬衫、红领巾。温斯顿去替他们家修堵塞的水槽,一出来,男孩举着玩具手枪从桌子后面跳起来,大喊:你是叛徒!你是思想犯!你是欧亚国的间谍!我要毙了你,我要蒸发你,我要送你去盐矿!姐妹俩围着他又喊又跳。温斯顿举起双手,心里却发毛,因为那孩子的神气太凶了,不太像在玩游戏。他走出门,脖子后面挨了一弹弓,男孩在门关上之前还喊了一声「戈德斯坦!」。

最让温斯顿难忘的,不是那一下疼,而是孩子母亲脸上那种无助的惊恐。他想:再过一两年,孩子们就会日夜盯着她,看她有没有不正统的苗头。报纸上隔三差五就会登出一则消息,说某个「小英雄」偷听到父母一句不得体的话,把他们告到了思想警察那里。
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
把这些场景放在一起,可以问一个很日常的问题:

站在大洋国统治者的角度想想,如果每一个公民都需要一个真人看着,那得雇多少警察。而电幕和孩子提供了一种便宜得多的办法:不必真的看,只要让每个人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看。

这就是监视和暴力的根本区别。暴力需要执行者,需要花力气,而且每一次动用都是对外部世界的一次展示,会引发怨恨。监视则让人把执行者的位置安在自己心里:我知道自己可能被看见,所以我先替你看住我自己。
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
先看温斯顿。他在整本书开头的一连串动作都是自我审查:背对电幕、表情管理、不在食堂里多看别人一眼。书里甚至专门有一个词,叫「面罪」,意思是脸上的表情不合适,比如在宣布胜利的时候露出不信的神色,这本身就是可以被惩罚的罪。他在食堂里怀疑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在盯他,想的是自己的脸色刚才有没有露馅,是不是流露了焦虑,是不是嘴唇动了,一个神经质的抽动、一个不自觉的自言自语,都可能暴露。

再看帕森斯。他是温斯顿的同事,一个胖乎乎、体味很重的人,书里形容他是那种「毫无疑问地忠诚的苦力」,党的稳定靠他们,甚至比靠思想警察还多。他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社区活动中心,津津乐道地讲孩子的光荣事迹:女儿在郊游时悄悄跟踪一个陌生男人两个钟头,最后把他交给了巡逻队,理由是那人穿了一双古怪的鞋,说明他可能是外国人。他说这话时满脸得意。他还说,孩子们最新领到的装备是一个听筒,贴在锁孔上能听到比耳朵多一倍的声音,「当然只是玩具,不过让他们有个正确的概念,对吧?」

温斯顿当时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帕森斯太太迟早会被孩子举报,温斯顿自己会被蒸发,赛姆会被蒸发,奥勃良也会被蒸发;而帕森斯这类人,永远不会被蒸发。

可是,第三部开头,温斯顿被关进友爱部的牢房,被推进来的新囚犯里,竟然有帕森斯。他穿着短裤和运动衫,膝盖发抖,满眼悲惨。他说他是因为思想罪进来的,说话时,语气里既有对罪名的完全承认,又有对这个词会落到自己头上的难以置信。他是怎么暴露的?睡梦里,他反复说「打倒老大哥」。谁告发了他?「是我的小女儿,」他带着一种凄凉的自豪说,「她趴在锁孔上听见了,第二天就跑去找了巡逻队。七岁的孩子,聪明吧?我不怪她,我还为她骄傲呢,这说明我把她教育得合乎正道。」

他还对着电幕说,他当然有罪,党怎么会抓一个无辜的人呢?他甚至准备在审判时对他们说:谢谢你们在我走得更远之前救了我。

这几个人物排在一起,构成了一条清楚的线:温斯顿是在心里竖起防线的人,帕森斯是已经没有防线的人,孩子们是线的另一头,是被造出来的新监视者。三者的结构是一个闭环。

flowchart LR
    A["电幕随时可能在看"] --> B["不知道此刻有没有人看"]
    B --> C["只能假定自己一直被看"]
    C --> D["管住脸·声音·睡姿"]
    D --> E["别人的失误就更显眼"]
    E --> F["邻居·同事·孩子都变成潜在的眼睛"]
    F --> A

关系示意图
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
这里需要把几层说法分开。

文本事实:小说明确写了,电幕无法彻底关闭,会收发,观察的频率没有人知道;写了面罪这个说法;写了孩子被系统地训练成告发者,并说三十岁以上的人害怕自己的孩子,几乎是常事;也写了最忠实的帕森斯最终死于自己孩子的告发。

作者观点:奥威尔没有在小说里直接评论监视的原理,他在这里用的是叙事,而不是议论,这一点值得记住。至于他在小说之外怎样谈论极权主义对个人私生活的侵入,那属于另外的话题,这里不展开。

常见的读法:不少评论者把电幕的机制和边沁设想的「全景监狱」放在一起谈。边沁是十八世纪末的英国哲学家,他设想的是一种环形监狱,囚室围成一圈,中间立一座塔,塔里的看守看得见每一间囚室,囚犯却看不见塔里有没有人。关键在于,看守不必一直在场,囚犯只要觉得他可能在场,就会自己守规矩。后来法国哲学家福柯在一九七五年出版的《规训与惩罚》里,又把这个设计当作现代社会权力运作方式的一个比喻。需要强调的是,这是后世评论者的读法,边沁与福柯都不是奥威尔的原话,奥威尔是否有意参照全景监狱,目前缺乏可靠来源,不能确定。但这个比较之所以流行,是因为电幕的规则确实和它相似:不知道有没有人看,所以只能当作一直有人看。

其他解释:也有读者提醒,电幕的力量并非无处不在。书里的叙述者自己就说,没人知道他们多久接一次线。这既可以读成监视有漏洞,也可以读成漏洞本身就是设计的一部分:一个有漏洞的监视,反而让人更不敢赌。

一种可能的读法是,帕森斯的结局才是这一幕最冷的地方。他的悲剧不在被抓,而在被抓之后依然认同抓他的逻辑:他不恨女儿,反而为她的告发骄傲。这说明监视最彻底的效果,是让被监视者与监视者分享同一套价值。
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
奥威尔写这本书时,欧洲刚刚经历过一场与极权主义的战争,纳粹德国和苏联的告密制度早已不是秘密。苏联有一个常被提到的故事:一个叫帕夫利克·莫罗佐夫的男孩,据说在一九三二年检举了自己的父亲,后来被宣传成少年英雄。后世评论者常拿这个故事和小说里的「小英雄」做比较。奥威尔本人是否直接参考过这个故事,目前缺乏可靠来源,不能确定;这个故事本身的细节,历史学界也有争议。可以确定的只是:让孩子举报父母,不是奥威尔凭空想象的恐怖,而是那个年代人们已经隐约听说过的事。

另一个背景是,一九四〇年代的英国,战时的宣传、邮件检查和各种公共登记,使得普通人对「被记录」有了前所未有的体验。电幕这个具体的装置是虚构的,它所代表的感觉却不是。
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
这一幕的写法有三个特点。

第一,奥威尔大量使用「可能」「据说」「无从知道」。他写电幕的规则,没有一句确切的承诺:多久接一次线,是「猜测」;是否一直监视所有人,是「可以想象」。语气的含混本身就是内容,因为读者读着读着,也学会了不确定。

第二,他让孩子们的恐怖感,来自极轻的细节。一个玩具手枪,一个红领巾,一声「戈德斯坦」。孩子的喊叫是游戏,但眼神里的「算计过的凶狠」又不是游戏。书里把他们比作终将长成食人兽的虎崽,这个比喻很重,但它是通过温斯顿一瞬间的不安带出来的。

第三,他在第一部里埋了一个讽刺,到第三部才引爆。温斯顿在食堂里想,帕森斯永远不会被蒸发,这个判断在当时读来合情合理:他是最顺从的那一类。直到牢房里的那一幕,读者才发现,顺从并不能买来安全。这种前后呼应,让读者对「谁安全」这个问题产生了持续的不安。
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
今天谈监视,容易直接联想到摄像头和数据。但这个故事真正指向的,是一种更细微的感觉:不确定有没有人在看。

比如,在一个有几百人的工作群里发言之前,很多人会先把话改几遍,原因是不知道谁会截图,不知道哪句话会在什么场合被拿出来;社交平台上,一条「已读」的提示,也会让人在回消息前多想几秒;在装了大量摄像头的公共场所,人们对「有没有人在看」的判断,往往并不基于真的有人看,而是基于「可能有人看」。这些都不是极端的例子,却都在运作同一个机制:我们开始替那个看不见的观察者先行检查自己。

当然,这不等于说今天的世界就是大洋国。最大的区别之一是,今天的许多记录,我们自己也是参与者、受益者;而且在大多数地方,被看见并不会直接导致被蒸发。但这个故事留给我们的问题依然成立:当你发现自己开始提前审查自己的时候,那个审查者是你,还是别人?

八、小结

要点

电幕之所以比暴力有效,是因为它改变了人与权力之间的位置:权力不必出现,只要让人相信它可能出现。这一点,在温斯顿背对电幕的动作里,在帕森斯家孩子的游戏里,在帕森斯被女儿告发却满怀感激的那一幕里,都有清楚的体现。

监视的力量不在于真的看见,而在于让每个人永远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看见。久而久之,被监视的人会成为监视系统的一部分:先是自己的脸,然后是身边的人,最后是孩子。

下一篇

在这样一个人人自我审查的世界里,温斯顿却偏偏一步一步靠近了危险。一个胆小、体弱、并不英勇的人,为什么会走上反抗这条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