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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|裘莉亚的反抗为什么和温斯顿不一样?

本篇核心问题:同样是违反规矩,两个人的反抗究竟差在哪里?

05|裘莉亚的反抗为什么和温斯顿不一样?.md 更新于 2026-10-14 ~11 分钟阅读
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
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,递到温斯顿手里的时候,他以为那是陷阱。

他花了整个上午,一直在算这张纸条会是什么:思想警察的传唤、一道自杀命令,或者一个更荒唐的念头,说不定是传说中的兄弟会在找他。到手的却是一行潦草的字,写得很笨拙:我爱你。

这一行字几乎可以当作裘莉亚这个人物的名片。她不写口号,不写暗号,不写什么「推翻党」。她只做了一件具体、直接、也非常危险的事,而且做得毫不犹豫。同样是违反规矩,温斯顿花了几个月才敢买一本日记,她却几乎没有思考过就越了界。这两个人的反抗,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一样?

一、从故事开始

先说纸条是怎么来的。

第二部开头,温斯顿在走廊里碰到那个黑头发的女孩,她的右臂吊在绷带里,走近时脚下一绊,整个人摔了个趴。温斯顿本能地过去扶她,她借着这三秒钟,把一个纸团塞进了他的手心。从头到尾,两个人面对的是电幕,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。书里明说这是故意的;一种可能的读法是,连绷带和摔倒的位置,都是她事先算好的,好让他一定会过来扶。

这是一个在严密监视下精心做出的动作,而且做得漂亮。第一部里,温斯顿对她的印象恰恰相反:他恨她,恨她身上那股曲棍球场、冷水浴、集体远足和「一心向党」的气味,认为她是那种有机会就会检举他的好党员,这份厌恶后来他亲口对她承认过:有一阵子,他甚至认真想过用鹅卵石砸碎她的脑袋。

再看相会那一幕。五月二日,温斯顿坐火车去乡下,车厢里挤满了假日出游的无产者,一家老小为的是去找亲戚、顺便买点黑市黄油。他沿着小路走,踩着一地的蓝铃花,采了一把花。裘莉亚从背后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,示意他别出声,领着他穿过灌木,来到一块她早就踩过点的空地:四周都是细小的白蜡树苗,没有一棵粗到能藏麦克风。她告诉他:「我以前来过。」他对她说:「我三十九岁,有一个甩不掉的老婆,有静脉曲张,还有五颗假牙。」她说:「我根本不在乎。」

接着她把腰间那条鲜红的「少年反性同盟」腰带扯下来,扔在树枝上,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。那不是配给的东西,深色、发亮,包在银纸里。「黑市上弄的,」她满不在乎地说,「我就是长得这副样子,一副好党员的样子。我在间谍团当过小队长,每星期有三个晚上给反性同盟做义务工作,游行时总举着横幅的一头,总是笑容满面,从不偷懒,口号喊得比谁都响。这是唯一保险的办法。」
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
在这一幕里,两个人的差别已经藏好了:

对裘莉亚来说,党的问题很简单:它不让你过得快活。她后来对温斯顿说得更透:生活就是这样,你想好好过,「他们」想不让你过,你就想办法违规,尽量别被抓住。她觉得「他们」想夺走你的快乐,就像你想躲开被抓一样自然。她恨党,骂得很粗,却没有一个关于党的总体看法。除了碰到自己生活的地方,她对党的教义毫无兴趣。

而温斯顿恰恰反过来。他需要问的是:为什么会这样?党为什么要这么做?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?这是一个人在追问意义。
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
书里对裘莉亚的描写,不是浪漫化的。

她二十六岁,住在一个和三十个女孩共用的宿舍,嫌那里「一股女人味,我恨死了」。她在小说司,工作是维修写小说的机器,她管的是一台又大又不好伺候的电动机,她喜欢动手,对机器得心应手,但对成品毫不在意:「我不太爱看书。」在她看来,书就是和果酱、鞋带一样要生产出来的商品。她曾经被选进一个叫「色情科」的分部,专门给无产者制造廉价淫秽读物,供他们偷偷摸摸地购买,还以为自己买到了违禁品。她对那里的评价是:「全是垃圾,其实很无聊,只有六个情节,翻来覆去地换。」

她十六岁有了第一次恋爱,对象是一个六十岁的党员,后来为了躲避逮捕自杀了。她的评语是:「也好,要不然他们会从他嘴里问出我的名字。」从那以后,她经历过好几个人。她看待世界的方式,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算术:「你要快活,他们不让,你就想办法违规。」

也正因为长年在体制里生活,她比温斯顿更清楚这个体制是怎么运转的。书里有一句判断:在某些方面,她比温斯顿敏锐得多,也更少受党的宣传影响。比如,她随口说战争根本没有发生,每天落在伦敦的火箭弹,多半是政府自己放的,「就是为了让大家保持害怕」。温斯顿听了,觉得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有过。她还告诉他,在两分钟仇恨里,她最大的困难是忍住不笑。她在公开场合喊「处死叛徒」,已经喊过无数次,可是那些人的名字她一个也没听说过,对他们的罪行半点也不信。她从孩提时代起就学会了怎么「做个好党员」:什么时候欢呼,什么时候喝倒彩,这就够了。

但这种务实的眼光有一个明显的边界:她只在事情碰到自己的时候才质疑党。温斯顿对她说,他说飞机在革命前就有了,她从小在学校学到的却是飞机由党发明,她觉得这事「谁发明的有什么关系」;他上学时,党还只认领直升机。他告诉她,四年前大洋国的敌人明明是东亚国,她甚至没注意到敌人换过:「我以为我们一直在和欧亚国打仗。」她对「真假」这件事本身不感兴趣。

最能说明问题的,是温斯顿对她讲自己撞见过一张可以证明党在造假的照片,后来亲手把它扔进了记忆洞。她的反应是:「那你担心什么呢?这世界天天都在杀人。」他想让她明白,过去正在被整个抹掉;她却说:「我愿意冒险,但要为值得的事,不是为一张旧报纸。」他说也许下一代人会接着干,她说:「我对下一代没兴趣,亲爱的,我对我们有兴趣。」

温斯顿回了一句话,也就是这篇开头问题的另一个入口:「你只是从腰部以下造反。」注意,这句话是温斯顿说的,不是裘莉亚的自我描述,也不是叙述者的结论。他半带戏谑地说出口,她听了觉得妙极了,抱住他笑。这句话很容易被当成对她的评语,其实它更多说明温斯顿的眼光:他觉得有深度的反抗必须有思想,而她只有身体。这个判断,究竟公不公平,读者可以自己想。

mindmap
  root((两种反抗))
    裘莉亚
      反抗什么:被管得太多的生活
      怎么做:规则之内偷偷违规
      看时间:现在,我们
      对真相:不在乎,反正都是谎
      对理论:读到一半就睡着
    温斯顿
      反抗什么:被改得太多的真相
      怎么做:记录,追问,寻找同盟
      看时间:过去与未来的人
      对真相:执着,需要证据
      对理论:渴望一个为什么

关系示意图
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
这里要把几层意思分开。

文本事实:小说清楚写了,裘莉亚对理论毫无兴趣。第二部里,温斯顿从兄弟会得到那本据说能解释一切的书,在小屋里念给她听,是她自己说「大声念吧,那样最好」;念着念着,他发现房间里安静下来,她侧着身子睡着了,一缕黑发垂在眼前,呼吸均匀。书里对她的态度有一句总结:只要他一谈到党的教义、双重思想、过去可以改写、客观现实不存在,她就变得无聊和困惑,说自己从来不留意这种东西。她有一个「令人不安的习惯」,就是睡着。

作者的观点:奥威尔没有在小说之外评论过这个人物,所以不能说他本人对裘莉亚是怎么看的。能确定的,是叙述者在这一段里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:党的世界观,在无法理解它的人身上最容易成功。他们可以被迫接受最荒谬的颠倒,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完全掌握所要求的事情的严重性。「由于不理解,他们保持着神智正常。」一粒玉米会毫无变化地穿过鸟的身体,什么痕迹也不留。

常见的读法是,裘莉亚代表一种「身体的、直觉的、生活层面的」反抗,温斯顿代表「思想的、记忆的、历史层面的」反抗,两者互补,也都有局限。她活得更好:她知道怎么藏,怎么躲,怎么躲开巡逻队。他看得更远:他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。

其他解释:也有读者,特别是从性别角度读这本书的批评者,认为奥威尔对裘莉亚的处理有失偏颇:她成了一个只有身体、不爱读书、不关心思想的人,似乎是为了衬托男主人公的深刻。支持这种批评的依据,就是温斯顿那句「腰部以下」,以及叙述里对她「不聪明」的反复强调。但也有人指出,书里同样让她在好几处比温斯顿更清醒,比如对战争的怀疑、对兄弟会的怀疑,以及对「做一个好党员」这种表演的熟练掌握。这个形象是否公平,没有定论。

一种可能的读法是,这两个人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「人」,各缺一半:只有生活而没有真相的人,可以活下去,但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;只有真相而没有生活的人,知道自己丢了什么,却无法活下去。
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
裘莉亚的形象,来自一种很具体的时代现实:在二十世纪中叶,无论是纳粹德国还是苏联,都有大量普通人并不真正相信官方意识形态,只是学会了怎么表演相信。他们会在集会上喊口号,回到家里说笑话,对政治的不满大多停留在日常的具体麻烦上,不会上升为一个整体判断。这样的人,在极权国家里并不少见。

也正因此,裘莉亚的故事不是一个边缘的故事。她是体制最理想的「用户」:不反对,不理解,不抵抗,在需要的时候表演,在不需要的时候偷偷享受。党要的未必是狂热信徒,更常见的是她这样的人。
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
奥威尔写裘莉亚,用了几个很具体的手法。

第一,用动作代替自白。纸条、绷带、摔倒、扯下腰带,这个人物的性格是从做事里出来的。她几乎没有大段的内心独白,读者是通过她怎么选藏身的空地、怎么避开麦克风、怎么在林中空地脱下衣服,而那个动作,恰好就是温斯顿梦里的那一个,才认识她的。

第二,用一个小道具,同时表示两件相反的事。那条鲜红的腰带,是反性同盟的标志,是纯洁的象征。她把它扯下来扔掉,等于把一个身份摘掉;可是她前一刻还系着它,也是她表演「好党员」的一部分。她的反抗始终在表演和脱掉表演之间。

第三,睡着。她一再在温斯顿说到真相问题时睡着,她对世界的态度,被一种不用解释的方式写了下来。
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
今天的生活里,裘莉亚式的人其实很多。

比如,在一个要求大家表态的环境里,很多人会照着要求发言、转发,回到私下,说的却是另一套。他们并不是想改变什么,只是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稍微舒服一点,在规则允许的缝隙里,给自己留一点空间。这种做法常常被称为「现实」,并不完全是贬义:它让很多人在艰难的环境里保存了自己。

而温斯顿式的人也有:他们坚持记录,坚持核对,不愿意让一件事被改成另一个样子,即使这件事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。这两种人在现实里通常是同一批人,只是在不同的时候,扮演不同的角色。

关键的问题是:你愿意为「生活」让出多少「真相」,又愿意为「真相」让出多少「生活」?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但小说让我们看见了其中的代价。

八、小结

要点

这一篇想说的只有一件事:裘莉亚和温斯顿都在反抗,但反抗的东西不一样。裘莉亚反抗的是生活被管得太多,所以她更像一个幸存者,知道怎么躲、怎么活、怎么在规矩的缝里找到空间;温斯顿反抗的是真相被改得太多,所以他更像一个见证者,记得、追问、坚持。

两种反抗都是真的,也都有边界。后来他们先后落入同一个地方,又在背叛之后再次相遇,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眼下只需要记住:她的务实和他的执念,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。

下一篇

有一个人,是这两种反抗共同的出口:温斯顿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他,裘莉亚也认为他值得信任。为什么温斯顿会把性命交给奥勃良,这个只看过几眼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