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7|谎言为什么可以被例行公事地生产?
本篇核心问题:真理部每天改写报纸,改的人自己难道不知道在撒谎吗?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多数人想象谎言的方式,是一个人坐在暗处,咬着牙决定欺骗别人。小说里的真理部不是这样。
那里是一间长长的、没有窗的大厅,两排隔间,纸张沙沙作响,人们对着话筒低声口述,像一间普通的文书处理中心。温斯顿每天早上上班,先叹一口气,拉过「说写机」,吹掉话筒上的灰,然后展开从气送管里掉出来的几个小纸卷。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他会把一位领袖的预言改成已经发生的事实,把一份生产预测改得和实际产量对得上,再凭空造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英雄。
这件事里最令人不安的,不是他做了什么,而是他做的时候的状态:熟练、专注,甚至有一点满足。
于是问题来了:一个明明知道自己在伪造的人,为什么能够一天一天地干下去?
一、从故事开始
先看那个办公隔间。墙上有三个孔:一个小气送管收发书面指令,一个大一些的收发报纸,侧墙上还有一道带铁丝网的长方形缝,是丢弃废纸用的。整栋楼里这样的缝成千上万,人们给它们起了个外号叫「记忆洞」。废纸一丢进去,就被一股热气流卷走,送进藏在大楼深处的熔炉。小说对这个外号只用了一个轻描淡写的说法:不知为什么,大家都这么叫。
当天的四张指令,都是缩写过的内部行话,大意分别是:某月某日《泰晤士报》上老大哥的演讲「报道有误」,请「勘误」;某季度的生产预测「有误印」,请核对;某部关于巧克力的说法「引用有误」,请勘误;还有一则牵涉「非人」,请彻底重写。
四件事各有各的做法。老大哥预言非洲前线会有一场欧亚国的进攻,结果敌人实际打的是印度南部,那就把演讲稿里的预言改成打在印度南部。第四季度的消费品产量预测,被后来公布的实际数字证明大错特错,那就把预测改得和实际数字相符。至于巧克力:二月份,富裕部曾作出「绝不在一九八四年削减巧克力配给」的郑重保证,而温斯顿心里清楚,配给将在本周末从三十克降到二十克。他要做的,是把原来的保证换成一句「恐怕四月里有必要削减」的预告。每改完一件,他把修改稿夹在报纸上塞回气送管,再把原来的指令揉成一团,扔进记忆洞。
最长的一件活儿,是第四张。一位叫威瑟斯的内党要员,不久前还在老大哥的每日命令里被点名表彰,如今所属机构被解散,人已成了「非人」。温斯顿不能只是把表彰删掉,那太显眼。他需要换一篇内容,完全无关的内容。念头几乎是自己跳出来的:奥吉尔维同志。
这位同志在三岁时拒绝一切玩具,只肯要鼓、冲锋枪和模型直升机;六岁加入少年侦察队;十一岁检举了谈话内容有犯罪倾向的叔叔;十七岁做了青年反性同盟的地区组织员;十九岁设计了一种手榴弹,首次试验就炸死了三十一名欧亚国俘虏;二十三岁,他在印度洋上空被敌机追击,带着重要文件,把机枪绑在身上,从直升机里跳进深水。他不喝酒,不抽烟,立誓独身,除了英社的原则没有别的话题。温斯顿甚至考虑要不要追授一枚勋章,最后放弃了,理由是勋章会带来太多没必要的交叉核对。
这位英雄从未存在过。几行铅字加两张伪造的照片,他就会存在了。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注意这一问和「他们是不是坏人」不太一样。小说没有给真理部写一个狞笑的恶棍,只给了一套流程。要看懂这套流程,得先看它做了哪几件事。
第一,换名字。所有指令都不写「伪造」,只写「勘误」「核对」「误印」「引用有误」。小说明确说了,无论书面指令还是口头交代,从来不会说或暗示要去造假,永远是「为了准确而纠正差错」。当一件事的名字从「造假」换成「勘误」,做这件事的人就不必每次都和自己的良心谈一遍。
第二,拆开来做。温斯顿手里这篇活儿,对面隔间的蒂洛森很可能也在做,也许有十几个人同时在写各自的版本,最后由内党里的某个人挑一版,再编辑,再启动一整套交叉引用,被选中的那一版就「进入永久记录,变成真理」。每个人只做一个环节,没有人是撒谎的责任人。
第三,销毁证据。原指令进记忆洞,旧报纸被收回,新报纸替换上架,同一天的《泰晤士报》哪怕已经被改了十几次,架上仍然只有一份,仍然印着原来的日期。办公室里最大的一个部门,干的就是满世界收缴被取代的版本。所以改完之后,谎言和真相之间已经没有可以并排放一起看的东西。
第四,也是最诡异的一层:连被改的对象本身,也未必有真话可对照。温斯顿在调整产量数字的时候冒出一个念头:这甚至算不上伪造,只是用一堆胡话换另一堆胡话。比如那份靴子的预测是一亿四千五百万双,实际产量被报为六千二百万,他改成五千七百万,好让「超额完成」的惯例说法成立。可无论哪个数字,离真相都一样远,很可能一双靴子也没生产过,甚至没有人知道生产了多少,也没有人在乎。统计数字原样是幻想,纠正后还是幻想。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这一章的人物,以温斯顿为主。他知道,而且他明确地知道。他私下对这一套清楚得很,所以才会买日记。但小说在这一章里让他做了一件令人难堪的事:他把活儿干得很漂亮。
文本里有两句话几乎直接说破了:温斯顿「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在于工作」;那些最繁难的活儿,「可以像沉入数学题的深处一样沉进去」,手头除了对英社原则的理解,和对党想说什么的估计,什么依据也没有。他对此很在行。
用一张图看他当天的工作流,会更清楚地看到这套流程把「决定撒谎」这一步藏到了哪里:
flowchart LR
A["气送管落下指令
写着:勘误"] --> B["调出旧报纸
对照现状"]
B --> C["口述修改稿
仿老大哥文风"]
C --> D["修改稿送回气送管"]
A --> E["原指令揉成一团
投入记忆洞"]
D --> F["旧报纸销毁
新版上架"]
F --> G["记录一致
无从证明被改过"]
这条线上,没有任何一个节点叫「决定欺骗」。每一步都是一个小动作:读、对、写、送、扔。温斯顿站在中间,他的才能(模仿文风,判断党想要什么)恰好被用在这条线的最顺手的位置。
那么他为什么不停下来?至少文本给了三条线索。其一,他没有可以停下来的地方:不干这份活,就是被注意。其二,他想要的是一份有难度的、能让人暂时忘记自己的工作,这是一个人在高压下很自然的需要。其三,也许是最关键的一条,他在这一章里并没有把自己和这个系统截然分开。写奥吉尔维的时候,他一边觉得荒唐,一边想:奥吉尔维一小时前还不存在,现在已经是事实了;奇怪的是,人可以造出死人,却造不出活人。这句感慨里有惊叹,有一点手艺人的得意,也隐约有一点恐惧。
至于隔壁的人,小说有意不写他们的内心。办公室里那个整天从报刊里删除蒸发者名字的小个子女人,丈夫几年前就蒸发了;那个把「不合时宜的诗」改成「定本」的安普尔福思,对韵脚有惊人的天赋。他们知不知道,小说没有交代,也许这正是要点:流程的运转并不依赖于答案。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文本事实:真理部的修改不是偶尔为之,而是全天候的、制度化的,范围涵盖报纸、书籍、期刊、传单、影片、录音、漫画、照片,凡是可能有政治意味的一切文字和影像。工作用语掩盖了作伪的性质。证据被系统地销毁。这些都是第四章明写的。
作者观点:奥威尔在随笔《政治与英语》里写过,政治语言是为了让谎言听起来像真话。这一章里的「勘误」「核对」,大概是这个想法在小说里最冷静的示范。
常见的读法:不少评论者把这一章读作对极权官僚制的刻画:恶不一定表现为狂热,也可以表现为照章办事。有读者因此联想到汉娜·阿伦特在一九六三年的《艾希曼在耶路撒冷》里提出的「平庸之恶」,指的是一个不思考自己行为后果、只把自己当作机器零件的人。不过这个联想是后来的读者做的,阿伦特谈的是真实的战犯审判,两者不能简单划等号。
另一种可能的读法:一种可能的读法是,这一章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是它没有要求任何人相信。奥吉尔维同志不需要温斯顿相信,也不需要读者相信,只需要在记录里有一个位置,「和查理曼、尤利乌斯·恺撒存在的方式相同,凭借的证据也相同」。换句话说,谎言的目标不是说服,而是取代记录。至于人心里怎么想,是另一套机制的任务。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奥威尔写这本书的时候,有几样经验近在眼前。他在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三年间在英国广播公司工作,亲身经历战时的新闻筛选与宣传措辞;在西班牙内战期间和之后,他看到过同一场战斗在不同报纸上变成完全不同的故事。同一时期,苏联的出版物对被清洗者的处理,是重印书籍和图片、抹去名字,这是历史上有据可查的做法。
有两点需要说明:第一,真理部具体对应哪一个机构,小说外没有可靠的一一对应,一些常见说法是读者和传记作者的推测,奥威尔本人并没有逐条确认。第二,小说的力度不在「影射哪里」,而在于它把一件历史上通常由多个机构、多种手段分头完成的事,浓缩成一间办公室,让读者能看清一个人是怎么站进去的。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这一章的写法有三个值得看的地方。
用公文写罪行。 开头那几行缩写指令,读起来像工单。奥威尔不加评论,让读者自己去感受文字的冷与平。同一个事实,若是用愤怒的语气写出来,读者会同情温斯顿;用工单写出来,读者会先感到自己也可能做这份工作。
用清单制造节奏。 四张指令、四种做法,一件接一件,难度从低到高,最难的留在最后,像一个人摆好午饭先吃简单的菜。这个顺序本身就在描写温斯顿的心态:他是在享受工作的。
用一个荒诞的小人物收尾。 奥吉尔维的生平写得又长又细,每一项都是党想要的美德叠加,连他放弃勋章的理由都是行政成本。这个人物像是由一张检查清单拼成的。读者读到他从直升机上跳下去时,会发现自己在笑,随即又意识到:这样的人,真的会在某一天被端上广播。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今天没有记忆洞,但有几件事可以拿来对照,也能看到两种相反的方向。
一是可留痕的修改。正规的新闻机构在改动已发布的报道时,通常要附上更正说明;维基百科每个词条的历史版本都能翻到,互联网档案馆也在长期保存网页的旧版本。这些制度的共同点,是让「改过」本身成为可被查询的事实。它们恰好是真理部流程的反面:真理部要消灭的是改动的痕迹。
二是悄悄的改动。服务条款、产品说明、公开数据在没有标注的情况下被更新,原来的版本再也找不到,这样的事在现实中并不罕见。多数情况下它不是什么大阴谋,只是一次例行更新。但读过这一章的人会留意:「没人注意到」和「没留下记录」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三是数字的自我服务。任何要求逐级上报指标的组织里,都会有人把数字「调整」得更好看。经济学里有一条常被引用的说法,大意是:一个指标一旦变成考核目标,它就不再是好指标。它不需要谁决心造假,只需要每个人都按要求把表填完。
八、小结
这一章回答的问题是:改的人知道不知道?答案是,知道也无妨。
一套足够好的流程,不需要执行者相信谎言,只需要他不必为谎言负责:名字被换了,工作被拆开了,证据被烧掉了,剩下的只是一份做得好不好的活儿。谎言可怕之处,往往不在于有人撒了它,而在于撒谎已经成了一种不需要决心的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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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斯顿在记忆洞里销毁的东西,远不只是一份指令。十来年前,他唯一一次真正攥在手里的、能证明党在撒谎的证据,也被他这样丢进了火里。控制了过去,究竟意味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