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
← 返回《一九八四》系列目录 NOTES

09|为什么要发明一种让人无法造反的语言?

本篇核心问题:新话是一门什么样的语言?它真的能让人想不出反抗吗?

09|为什么要发明一种让人无法造反的语言?.md 更新于 2026-10-14 ~12 分钟阅读
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
大多数人对语言的态度是越丰富越好:词汇多,表达就细,想法就能说得准。小说里却有一个人,一边吃着食堂里难以下咽的炖菜,一边用一种近乎陶醉的语气说:毁掉一个词,是件美妙的事。

他叫赛姆,语文学家,在研究司编词典。他的工作,不是添词,而是删词。

这就引出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,也是这一篇想回答的:新话到底是什么样的语言,它打算怎么运作?更重要的是,这套设想放到真实的语言和人脑里,成不成立?

一、从故事开始

午饭的队伍缓慢地向前挪,赛姆端着铁盘走到温斯顿身边,开口先问有没有剃须刀片,三两句之后话题转到词典。《新话词典》的第十一版正在编,他负责形容词。

他说,外人以为他们的主要工作是造新词,「完全不是!我们每天都在毁词,几十个,几百个。我们把语言削到只剩骨头」。第十一版不会包含任何一个在二〇五〇年之前会过时的词。

他举了个例子。有了「好」这个词,还要「坏」做什么?「不好」(ungood)就够了,而且更好,因为它是一个精确的反义词,「坏」并不是。想表达比「好」更强,何必用「极好」「绝妙」之类含糊的词?加个前缀就行:「加好」(plusgood),再强一点,「倍加好」(doubleplusgood)。最后,整个好与坏的概念只要六个词,实际上一个词就够了。

接着他说出了整个计划的目的:「你没看出来吗?新话的全部目标,就是缩小思想的范围。到最后,我们要让思想罪在字面上不可能发生,因为没有词来表达它。」他还说,到了二〇五〇年,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听懂此刻他们两人的对话。温斯顿差点脱口而出「除了无产者」,赛姆抢先说:无产者不是人。

他在同一段话里还说了两句:「正统就是不思考,不需要思考。」「正统就是无意识。」

赛姆的下场,要到第二部才补上。一天早上他没来上班,只有几个不假思索的人议论了一句;第二天没人再提;第三天,温斯顿在记录司门厅的布告栏上看到棋类委员会的成员名单,赛姆原本在列。名单看上去几乎没变,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被划掉,只是少了一个名字。这就够了:赛姆不存在了,他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后来小说明确称他是被废除的「非人」(unperson)。
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
这其实是个老问题,在语言学和心理学里叫「语言相对论」,也常被叫作「萨丕尔—沃尔夫假说」。它有两个版本,必须分开说,否则一旦混起来,就会得出两个同样错误的结论:要么新话完全可行,要么完全是笑话。

强版本(语言决定论):语言决定思想,没有词,就没有相应的念头。弱版本(语言相对论):语言会影响人对事物的注意、分类和记忆,但不决定能想什么。

先说学界较为一致的判断:强版本总体上被否定了。理由很多:婴儿和不会说话的动物也能做某种形式的推理;人们经常有「说不出来」的念头,所以一定存在不依赖词的思想;不同语言之间可以翻译,哪怕翻译得很费劲;新概念出现时,人会造出新词去装它,而不是被没词所限制。关于颜色词的经典研究(伯林与凯一九六九年的《基本颜色术语》)也说明,不同语言划分颜色的方式有共同的规律,而非任意。

弱版本则有一定的实验支持。比较有名的是二〇〇七年发表在《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》上的「俄语里的蓝」:俄语强制区分浅蓝(goluboy)与深蓝(siniy),实验发现,俄语母语者在判断两种蓝是否相同时,如果两块颜色刚好跨在这条分界线的两侧,反应要更快;英语母语者没有这种优势。而且,当受试者同时默念一串数字(占用语言),这种优势消失,用空间记忆任务干扰却不会。这说明语言确实在即时的感知判断中起了作用。但注意效果的量级:是一百毫秒上下的反应时间差,而且只在颜色相近、判断困难时显著。

把它放回新话,结论大致是:说语言能让人在某类判断上稍快一点、稍慢一点,有证据;说语言能让某个概念彻底从头脑里消失,没有证据。
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
赛姆为什么爱做这件事?

他是一个典型的专家:热爱自己的技术,在技术里看到美。小说说他「在知识层面上是狂热的正统派」,谈到直升机袭击、审判、绞刑时带着令人不快的快意,一说到新话的技术细节又变得认真而可爱。他的「美」是工匠的美,一种把一团乱麻修剪成整齐的满足。

但他有一个特点,温斯顿一眼看出来了:他太聪明,「看得太清楚,说得太直白」。党不喜欢这样的人。赛姆的危险并不在于他背叛了正统,而在于他把正统的全部逻辑说了出来。他对温斯顿坦白了新话的真实目的,没有任何遮掩,像在解释一道工程题。

小说并没有交代他为什么消失。温斯顿的预感是一种读法,另一种是,在这个体制里,真正的理由也许根本无关紧要。他的消失被处理得和奥吉尔维的诞生一样:一张名单上少了一个名字。这与新话的逻辑是相通的:他不是被反驳了,而是被取消了。
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
要弄清奥威尔的意图,最好看他自己在书末附录里的措辞,因为那里写得比赛姆谨慎得多。

文本事实:附录说,新话的目的,是让异端思想「在字面上不可想象,至少就思想依赖于语词的程度而言」。注意最后这半句,奥威尔给自己留了余地。附录把新话分成三类词汇:

附录还给出一个例子:「自由」这个词仍然存在,但只能用在「这条狗没有虱子」「这块地没有杂草」这类句子里,政治上的、思想上的自由已经没有概念,因此也没有名字。「所有人生而平等」可以在新话里说,但只能和「所有人都是红头发」一个意思。附录里还提到,最终采用新话的日期定在二〇五〇年,之所以那么晚,是为了给翻译过去的文学作品留出时间;一九六〇年以前写的书,没有一本能被整本翻译。

作者的另一个文本:在写这本书之前不久,奥威尔于一九四六年四月的《地平线》杂志上发表过随笔《政治与英语》。文章的核心论点是:语言的恶化和思想的恶化互相作用。他写道:英语之所以变得丑陋而不精确,是因为我们的思想愚蠢,但语言的邋遢又使我们更容易产生愚蠢的想法;「如果思想可以腐蚀语言,语言也可以腐蚀思想」。他还指出,政治语言大半是委婉语、回避论证的说法和一团云雾般的含糊,举的例子包括把轰炸无防御的村庄叫「平定」,把农民被赶出家园叫「人口迁移」。

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:《政治与英语》相信这个过程是可以逆转的——文章结尾给了六条写作规则,认为从「词」这一头下手能改善思想。新话则是把同一个机制往相反的方向推到极限。换句话说,奥威尔相信的是弱版本:语言会影响思想,所以值得认真对待。

常见的读法:把新话看作对政治语言的一个夸张的讽喻,夸张到极限才看得清楚。它最有说服力的地方,不是「词没了所以想不到」,而是缩写与委婉语对联想的剪裁。附录自己就举了例子:共产国际(Communist International)会让人联想到兄弟情谊、红旗、巴黎公社,缩成 Comintern 之后,就只剩下一个组织和一套教义。这种现象在真实的政治语言中确实存在。

一种可能的读法:也有读者注意到附录是用过去时写的:「新话曾是大洋国的官方语言」。这被一些人读成一个暗示,即这个体制后来终结了,才有人能用这种旁观的口气写它。不过文本并没有明说,这只能算一种推测。

平衡点:把这些放在一起,该怎么评价新话?一种可能的读法是:作为语言学预测,它夸大了;作为对权力如何对待语言的描述,它有相当的洞察。 词汇删减很难让概念消失,人们会借别的词、比喻和暗示去说同一件事,反抗者的语言往往比审查者的词典更有创造力。但让某些说法变得危险、让某些词变得空洞、让人们养成不说的习惯,这些却是现实中可以做到的。真正在起作用的,更可能不是词没了,而是敢不敢说。
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
奥威尔写这些的时候,英语世界对语言和宣传的关系已经有很多讨论。一九三〇年代,C. K. 奥格登推动的「基础英语」(只用八百五十个词)曾引起争论;有评论者把新话的词汇削减与它联想到一起,但奥威尔本人是否有这层意思,目前缺乏可靠来源,不能确定。能确定的是他对纳粹和苏联的官方语言的观察:缩略语(Nazi、Gestapo、Comintern、Agitprop)在极权体制里尤其泛滥,这一点他在附录里直接写了出来。
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
新话的写法有三个值得看的地方。

先让一个人说,再让一份「文件」说。 赛姆的话热情而有感染力,带着个人的癖好;附录则是一篇冷静的学术文章,口气像语言学教科书。同一件事,先用人,再用体例,读者先被吸引,再被说服。

让语言本身成为证据。 书里很多地方的新话句子,如「旧想者不腹感英社」(oldthinkers unbellyfeel Ingsoc),读起来拗口、难听,这也是故意的。附录说,新话的词要又短又难听,因为这样说话可以绕开思考。这不是比喻,奥威尔在设计声音。

留一个讽刺的出口。 鸭语(duckspeak)这个词,对人是辱骂还是夸奖,要看这人说的内容是否正统。同一个词,对正统是称赞,对异端是辱骂。语言在这里变成了立场的探测器。

mindmap
  root((新话))
    A词汇
      日常用语
      意思单一
      语法规则化
    B词汇
      政治合成词
      善想与罪想
      自带立场
    C词汇
      科技术语
      没有科学一词
    目标
      缩小思想范围
      让异端无法表达

关系示意图
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
今天没有人在编《新话词典》,但有三件事值得对照。

第一,委婉语依然活跃。英语里的 collateral damage(附带损害,指平民伤亡)、enhanced interrogation(强化审讯);中文里公司把裁员说成「优化」,都在用一个更中性的词去降低一件事的刺痛。这是《政治与英语》批评过的东西,而不是词汇真的消失了。

第二,暗语的生长速度,比删词快得多。平台为了躲避审核,用户用谐音、缩写、替代词说话,英语圈里有人把它叫作 algospeak,例如用 unalive 代替「死」。这既说明词被删之后念头并不会消失,人会另造一个词去说;也说明另一件事:人们为了说出口,要付出额外的成本,这才是现实中语言管控真正起作用的地方。

第三,「语言塑造思想」这件事被说得过头的时候,要留个心。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:爱斯基摩人有几十个词形容雪。语言学家普勒姆在文章《爱斯基摩词汇大骗局》(一九八九年首发,一九九一年收入同名文集)里指出,这个说法被严重夸大了。这提醒我们:越是迷人的「语言决定思想」的说法,越要追问证据。

八、小结

要点

新话是一个设想,不是一个预言。它试图通过缩减词汇让异端无法被想到,这一点,在强版本的语言决定论被多数研究者否定的今天,大概是做不到的。

但奥威尔在小说之外说得更准:语言会影响我们怎么想,而且有人会有意识地利用这一点。新话夸大了机制,却没有夸大动机。

下一篇

新话要消灭的是词,而党还有一项更难的任务:让人同时相信两个互相矛盾的说法,并且不觉得有问题。一个人怎么能同时相信两个相反的事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