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|为什么情绪也要被定期定量供应?
本篇核心问题:两分钟仇恨、仇恨周、胜利杜松子酒……情绪为什么也要配给?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真理部的记录司,每天上午十一点前后,职员们会把椅子从隔间里拖出来,在大厅中央围着那块大电幕摆好。没有人通知,大家都知道要做什么:两分钟仇恨开始了。
这件事排进日程的方式,和开会没有区别。有时间,有地点,有固定的主角,连节目内容也只是「每天略有不同」。它是一种被安排好的情绪,像配给的肥皂和香烟一样,到点就发。
一个想控制人的政权,第一反应通常是禁止:禁止说什么,禁止做什么。但在这里,它做了一件更奇怪的事:它主动给人分发愤怒。 这一篇想问的就是:为什么?管住一个人的行为不够吗?为什么还要管他的感觉?
一、从故事开始
先看那个上午。
一阵像没上油的机器一样刺耳的噪音炸开,大电幕上出现了伊曼努尔·戈德斯坦的脸,「人民公敌」。他是曾经的党的领袖之一,后来叛变,逃亡,从此成了一切罪恶的源头。那是一张瘦长的脸,一头蓬乱的白发,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,鼻尖上架着眼镜,看上去聪明,又透着一种可鄙的老年傻气。他一边攻击党,一边要求言论自由、出版自由、集会自由、思想自由,背后是一队队欧亚国士兵面无表情地行军,军靴的节奏垫在他的声音下面。
不到三十秒,屋里一半的人已经忍不住叫喊。第二分钟,仇恨升到了狂热:人们跳起来,吼叫,试图盖过那个羊叫一样的声音。温斯顿身后的黑发姑娘喊着「猪猡」,抄起一本厚重的新话词典砸向屏幕,砸中了戈德斯坦的鼻子,弹了回来。就在高潮的一刻,戈德斯坦的声音真的变成了羊叫,脸也变成一张羊脸,羊脸又化成一名向前冲锋的欧亚国士兵,端着冲锋枪,似乎要从屏幕里跳出来;前排有人下意识往后缩。然后,在大家如释重负的叹息中,那个敌对的形象融进了老大哥的脸,黑发、黑胡子,沉静而有力。接着是三句口号。人群随即爆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低吟:「B-B!……B-B!」
温斯顿也在其中。他对这个制度的不满,他对老大哥的厌恶,一概没有帮上忙。小说里说,最可怕的不是被迫演戏,而是无法不加入。不出三十秒,任何伪装都成了多余;一股由恐惧和报复欲组成的狂喜,像电流一样穿过所有人,让你不由自主地变成一个龇牙咧嘴的狂人。
第二个场景,在仇恨周的第六天。
经过六天的游行、演说、标语、电影、蜡像、鼓号、坦克和飞机,人们对欧亚国的仇恨已经沸腾到这种程度:如果当时能抓到那两千名预定在最后一天公开绞死的欧亚国战犯,群众会当场把他们撕碎。就在这时,宣布了:大洋国其实并没有和欧亚国打仗,大洋国是在和东亚国打仗,欧亚国是盟友。
当时温斯顿就站在伦敦中心广场的人群里。台上一位内党演说者,一个瘦小、长臂、满头谢顶的人,一手攥着话筒,一手在空中抓挠,正在历数敌人的暴行。讲到二十分钟左右,有人递上一张纸条。他边念边继续讲,声音、神态、内容都没变,但名字换了。一个字也没有人说,一阵领会就从人群中涌过。 然后骚动起来:广场上的海报和标语全错了,一半的横幅上画着错误的脸,这是破坏,是戈德斯坦的特务干的。海报被撕下,横幅被踩碎,少年侦察队员爬上屋顶剪断彩带。不到两三分钟,一切结束。演说者没有停,只是又讲了一分钟,群众的怒吼重新爆发,只是目标换了。
温斯顿事后回想,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:演说者是在一句话的中间换的,不但没有停顿,连句法都没断。
sequenceDiagram
participant S as 台上的演说者
participant M as 信使
participant C as 台下的人群
M->>S: 递上一张纸条
S->>C: 同样的语气 同样的句式 换了敌人的名字
C-->>C: 没有人说话 一阵领会涌过
C->>C: 撕下旧海报 喊出有人破坏
S->>C: 继续演讲
C->>S: 怒吼如前 只是目标变了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先分清两件事。行为管理,管的是你做什么:电幕盯着你的脸,思想警察盯着你的言论,邻居的孩子盯着你睡觉时说了什么。情绪管理,管的是你在什么时候,对什么,感到什么。
小说里没有把二者混为一谈。戈德斯坦的书对党员的要求写得很直接:他「不应有私人情感,也不应有热情的间歇」,要生活在对国外敌人和国内叛徒的持续狂热的仇恨里,为胜利而欢呼,在党的权力和智慧面前自我卑贱。书里还说,枯燥而不满足的生活所产生的不满,被「有意识地转向外部并消散」,手段之一就是两分钟仇恨。
这里有一个很实在的逻辑:不满是一种压力。行为管理可以挡住它的出口,却挡不住压力本身。一个靠恐惧运转的政权,如果让压力无处可去,迟早会在某个缝里爆出来。所以它做了更聪明的事:自己造一个出口,并且规定出口通向哪里。
不过,小说里的仇恨并不只是「泄压阀」。心理学里关于「宣泄」的流行想法,认为发泄愤怒能让人平静;但后来的研究,如布什曼在二〇〇二年发表的实验,发现让人通过击打沙袋来「发泄」,反而会让随后的攻击性变强。奥威尔当然不是在引用这类研究,不过小说里的两分钟仇恨更接近后者:它不是把情绪放掉,而是把情绪充电,再导向需要的地方。裘莉亚后来有一句话说得很直接。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先看温斯顿,他是这一篇里最好的证人。
他是一个对制度心存厌恶的人,他厌恶老大哥,所以在仇恨里有一刻,他的恨意根本不是冲着戈德斯坦去的,而是冲着老大哥、党和思想警察,那时他甚至对屏幕上那个孤独的、被嘲笑的异端有一点同情。可下一个瞬间,他又和周围的人融为一体,觉得人们说的关于戈德斯坦的一切都是真的,对老大哥的暗中憎恶变成了崇拜。小说用了一个比喻:这股怒气是一种抽象的、没有方向的情绪,可以像喷灯的火焰一样从一个对象转向另一个对象。
随后他又做了一次转向,这次是自己有意为之:他把恨意从屏幕上的脸移到了身后的黑发姑娘身上,想象各种暴行。他很快明白了为什么:因为她年轻、漂亮,却一副无性的样子,他想和她上床而永远不会成功,而她腰间缠着象征贞洁的鲜红腰带。
这就接上了裘莉亚的看法。第二部里,裘莉亚对党的禁欲主义有一个比温斯顿更尖锐的理解:性的匮乏会引发歇斯底里,这对党有利,因为它可以转化成战争狂热和对领袖的崇拜。她说:「做爱的时候,你在消耗精力,事后你觉得快乐,什么都不在乎。他们不能容忍你有这种感觉。他们要你时刻充满精力。这一切游行、欢呼、挥旗,不过是变了酸的性。」温斯顿觉得这话非常对,贞洁和政治正统之间有一种直接而密切的联系。
用这个眼光回头看,青年反性同盟的红腰带,不只是一个道德符号。它是一道闸:把一种能量截住,好让它从另一个口子出来。
于是,小说里的「出口」清单其实相当完整:
- 仇恨:有方向的、定时的、集体的。
- 胜利杜松子酒:温斯顿下班回家,倒一杯下肚,像吃药,脸涨得通红,眼泪直流,过一会儿,世界开始显得愉快一些。
- 彩票:由富裕部管理,对无产者来说是几乎唯一的公共大事,是他们的「欢乐、愚行、麻醉剂和智力刺激」。党员都知道,大奖大半是虚构的,得奖人并不存在。
- 廉价娱乐:给无产者的是附录里所说的「普罗饲料」:粗劣的娱乐和虚假的新闻。小说里也提到,记录司那边有专门用机器写出来的小说、廉价的色情读物、感伤的歌曲。
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是:它们都是出口,但没有一个通向任何实际的改变。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文本事实:小说明确写了情绪的可替换性。两分钟仇恨的对象,是一个「比欧亚国或东亚国更恒定」的戈德斯坦;仇恨周里,对象换了,人群的怒气原样保留。温斯顿观察到,被撕掉的海报,被归因于戈德斯坦的特务破坏,也就是说,连政权自己的变更,也被转化为新一轮仇恨的材料。
常见的读法:把这一部分读成对极权社会群众动员的刻画,对应二十世纪的大型集会、公审和对「人民公敌」的反复口诛笔伐。奥威尔一九四〇年评论希特勒《我的奋斗》时指出,希特勒向德国人提供的不是舒适,而是「斗争、危险和死亡」,而人们回应了。这是一个相关的背景:政权不只是压制情绪需求,而是供应。
仇恨对象的急转,也常被读者与一九三九年的一件真实事件对照: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签订后,各国共产党的宣传口径在短时间内急转。不过,奥威尔是否以此为蓝本,目前缺乏明确的说明,只能说它们读起来相似。
另一种可能的读法:值得注意的是,奥威尔没有让温斯顿站在仇恨之外。他恨这个制度,仍然会在仇恨里叫喊;他想象的暴力对象,甚至是他后来爱上的人。一种可能的读法是:奥威尔想说的是,这种机制的有效,并不取决于你认不认同它。你可以在心里反对,身体却已经加入。这对读者是一个不太舒服的提醒:不要把「被操纵的人」都想成别人。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这一章写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期。奥威尔那一代人亲眼看到的是:纳粹的群众集会,斯大林时期的公开审判,以及战争期间两边的宣传。他在一九四五年的《民族主义札记》里谈到,同一种狂热可以在不同的对象之间转移,强度不变。
需要诚实地说一句:两分钟仇恨具体取材于哪一种历史仪式,没有可靠的单一来源,可以确认的是,这类「有组织的集体情绪」在他的时代是现实。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这几个场景的写法,有三处值得看。
从日程写起。 仇恨是「快到十一点了,大家搬椅子」,这个开头把它写成了一件行政事务,之后的狂热才显得更惊人。
逐步变形的画面。 戈德斯坦的脸,先是羊,再是士兵,再是老大哥,每一次变形都像镜头切换,叙述者在这几行里把节奏放得很快,读者几乎被一并卷进去。这是奥威尔让读者「体验」仇恨,而不仅是「理解」仇恨。
用一个长句写完,再用一个短句收掉。 仇恨周那一段,先用一个极长的排比,铺陈六天的游行和口号,积蓄到最高点,然后突然一句:就在这时,宣布了。落差本身就是主题:所有这些积累起来的激情,在一句通知面前,毫无抵抗力。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今天没有一个固定的「两分钟」,但有几件事可以核对。
第一,愤怒的传播力确实更强。纽约大学的布雷迪等人在二〇一七年发表于《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》的研究,分析了五十多万条围绕有争议的道德与政治议题的推文,发现每多一个带道德情绪的词,推文的扩散量大约增加两成,且这种传播主要发生在持相同立场的人群内部。这不是说有人在设计愤怒,而是说,如果信息按被转发的多少来推送,愤怒就更容易被看见。
第二,敌人可以换,情绪留着。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:网络上一件让人愤怒的事,几天后被另一件事取代,愤怒没有减少,只是换了对象。
第三,要克制一点。不是所有愤怒都是被喂出来的。对不公正的愤怒是正当的,也是推动改变的力量。一个可以随手使用的小检验,是借仇恨周那一幕问自己:如果今天让我愤怒的对象突然换成另一个,我的愤怒会跟着换吗?如果会,那这份愤怒也许更多属于「出口」,而不是属于那件事本身。
八、小结
这一篇想讲清的是:党要管的,不只是你做什么,还有你在什么时候、对谁、感到什么。
禁止仇恨,只会让它找别的路;给它一个规定好的方向,却可以把它变成燃料。两分钟仇恨之所以有效,不是因为人们相信戈德斯坦有多坏,而是因为情绪本身可以先于对象存在,对象可以随时更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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仇恨周那天,在人群的混乱里,有个看不清脸的人拍了温斯顿的肩膀,说他的公文包掉了。包里的东西,就是那本传说中的书,一本据说能解释一切的书。它到底说了什么,为什么读完之后,温斯顿反而离陷阱更近了一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