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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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|这本书是怎么写成的?

本篇核心问题:视角、书中书和附录,这些结构选择各自在做什么?

17|这本书是怎么写成的?.md 更新于 2026-10-14 ~11 分钟阅读
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
《一九八四》最后一句话是:他爱上了老大哥。

可小说其实没有在这一句收尾。再往后翻,还有一篇看上去与故事毫无关系的东西:《新话的原则》,一篇讲语言政策的说明文,没有人物,没有对话,用的是教科书式的口气。更怪的是,它几乎全是过去时。

一部小说,用一个人的崩溃结尾,却在这之后再放一篇语言学说明,这是为什么?再往前,小说中段还有整整一章,主人公捧着一本厚书读了很久,读的是一本叫《寡头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》的书。

这一篇想问的是:这几处结构上的选择,视角、书中书、附录,各自在做什么?

一、从故事开始

先看整部书的骨架。

全书分三部。第一部八章,温斯顿一个人,写日记,看着周围的人,被电幕盯着,只在梦里和奥勃良的一句话上有一点指望。第二部十章,他遇见裘莉亚,租下查灵顿先生楼上的房间,两个人在里面度过了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段亲密时光,最后以被捕收场。第三部六章,几乎全部发生在友爱部:审问、折磨、101 号房间,最后是那句「他爱上了老大哥」。

flowchart LR
    A["第一部
独自一人:
日记、观察、疑惑"] --> B["第二部
两个人:
爱情、小屋、书"] B --> C["被捕"] C --> D["第三部
被拆解:
审问、101号房间"] D --> E["附录
过去时的说明文"]
关系示意图

这个结构有一个很清楚的节奏:一个人,两个人,然后又回到一个人,只不过第三部的「一个人」,是被拆空了的人。第一部的孤独里还有一点疑问和念头,第三部的孤独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
把结构放一边,这里的普通问题是:

换成读者的感受就是:为什么读这本书的时候,你会觉得自己被困住了?为什么奥勃良的真面目让人那么猝不及防?为什么读完之后,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空?

这些感受不全是内容造成的。一部分来自作者替你选好的位置。
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
这一篇的「选择」是奥威尔的写法选择,我们逐个看它们各自在做什么。

第一,视角:第三人称,但紧贴温斯顿。 叙述者几乎不离开温斯顿的所见所想。他看到什么,读者才看到什么;他不知道的,读者也不知道。于是查灵顿先生楼上的小屋,读者和温斯顿一样觉得那是一片「安全的角落」;奥勃良那句「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见面」,读者和温斯顿一样把它当成暗号。到小屋里的画像后面露出电幕的时候,读者没有任何心理准备,就像温斯顿一样。

这种写法的好处是:读者没法站在安全的高处审视这个世界。你想当旁观者,叙述者不给你位置。

结尾有一个细微而残忍的变化。「哦,残酷而不必要的误会!哦,固执任性、离开了慈爱胸怀的流亡者!」这样的句子,是叙述者的声音,还是温斯顿被改造之后的声音?读起来像是两者融在了一起:叙述者仍然贴着他,贴到连他的崩溃也变成了叙述的语气。这是全书最让人不适的一笔:连旁白都被拿走了。

第二,书中书:读者和温斯顿读同一本书。 第二部中段,温斯顿从奥勃良那里拿到一本被称作戈德斯坦写的书,书中详细解释了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:三个超级大国为什么永远在战争、为什么要让社会保持贫穷、权力要的究竟是什么。小说让他读了很长一段,读者也跟着读了其中的两章节选。

它在做两件事。一是解释:不用人物吞吞吐吐地交代世界观,直接放一本「内部文件」,让读者拿到全部的理论。二是设陷阱:到了友爱部,奥勃良告诉温斯顿,这本书他自己也参与写了,他的原话大意是,没有一本书是单独一个人写成的。也就是说,温斯顿以为自己读到的是地下抵抗运动的秘密文献,其实是党拿来钓他的东西。读者当时读到的每一句理论,仍然是真话,这才是令人发冷之处:圈套里放的是真相。

也有读者认为,这一整章像是把小说拖慢了,是奥威尔想说的话太多,直接塞进了故事。这个批评并非没有道理,那一章确实更像论文。一种可能的读法是:这种「慢」本身也有用,它让读者和温斯顿一样,在一个下午里读得满足,以为自己终于弄懂了「怎么做」,而下一章之后才知道,弄懂了「怎么做」,并不等于弄懂了「为什么」。

第三,附录:最安静、也最有争议的一笔。
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
附录《新话的原则》写的是新话这种语言的构造:怎样删减词汇,怎样让某些念头无法被表达。其中说,新话的目的是让异端的想法「在字面上无法想出」,至少在思想依赖词语的限度内是如此。

先看文本写了什么,再看人们怎么读它。

文本事实:附录通篇用过去时。开头就是「新话曾是大洋国的官方语言」,并写道,在一九八四年,还没有人把它当作唯一的交流工具。它还说,新话预计要到二〇五〇年前后才会完全取代旧话(即标准英语)。文中还说,这里要讲的是收入第十一版词典的最终完善版,而故事里的一九八四年用的还是第九、第十版的临时版本,这就等于承认,写下这篇文章的时间,比故事的时间要晚。附录末尾还举了《独立宣言》的例子:要把它翻成新话,不是换几个词,而是连意思一起改掉,原来的文本等于被取消。

几种解读,都只是解读,不是定论:

这三种读法在文本里都能找到一点依据,但没有一种能被文本直接证实。奥威尔没有就此留下明确的说明,我也没有查到可靠材料说明他对附录的意图。所以更稳妥的态度是:承认这里留了一个口子,而这个口子究竟是希望,是冷静,还是单纯的技术说明,读者可以有自己的看法。
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
奥威尔不是凭空造出这个形式的。他在一九四四年一月前后从俄国文学史家格列布·斯特鲁韦那里听说了扎米亚京的小说《我们》,并告诉对方自己也有写这类书的想法。一九四六年一月,他在《论坛报》上写了一篇关于《我们》的书评。据引述这篇书评的资料,他在文中认为赫胥黎的《美丽新世界》很可能部分受益于《我们》,也认为《我们》在政治上更有指向。

那么《一九八四》受了《我们》多少影响?这一点有争议。有传记提到,奥威尔的朋友回忆他说过要拿它做下一部小说的样板,但这是转述;另一方面,《一九八四》里还有许多别的来源,比如伯纳姆的《经理革命》对三大超级国家的设想,科斯特勒的《正午的黑暗》,以及奥威尔自己在西班牙、在BBC的亲身见闻。能说的只是:他读过,也评过,并且在写作时有所借鉴;借鉴多少、哪些地方,没有定论。赫胥黎则说过他在写《美丽新世界》时没有读过《我们》,这是二手转述,但至少说明「谁影响了谁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。
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
最后看看那些反复出现的东西。奥威尔给这本书留下了好几件「小东西」,它们像线头一样在三部之间穿过。

玻璃镇纸。 第一部里,温斯顿在查灵顿的旧货店买下它:一块厚厚的玻璃,里面嵌着一小枝珊瑚。第二部里,他躺在小屋的床上盯着它看,觉得镇纸就是这间屋子,珊瑚就是他和裘莉亚的生活,被固定在水晶中心的某种永恒里。被捕的那一刻,有人从桌上拿起它,砸碎在壁炉石上,珊瑚滚到垫子上,小得可怜。一件东西把「一个看似安全的小世界」从被拥有到被打碎的过程,演了一遍。

黄金乡。 第一部的一个梦:一片野兔啃过的老牧场。第二部,裘莉亚带他去的林间空地,几乎就是那个梦的实景。第三部,被关押时,他做的都是好梦,梦里还在黄金乡。它从一个想象的地方变成真实的地方,再回到想象,每一次变化都标记着他离自由有多远。

老鼠。 第二部里,小屋墙角出现过一只老鼠,温斯顿的反应异常强烈,他说,世上所有的恐怖里,最怕的就是老鼠。这是个很小的伏笔,却在第三部整个兑现:他最怕的东西,就是 101 号房间里等着他的东西。

童谣《橘子与柠檬》。 第一部里,查灵顿先生教他这首老歌,歌里有一座座已经不存在的教堂的钟声。第二部,奥勃良竟然能把整节背完。到了被捕那一刻,从画像后面的电幕里传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,念的正是后面那两句:给你点上蜡烛送你上床,砍刀来了要砍你的头。一首童谣从怀旧变成了陷阱,又变成了判决。

「没有黑暗的地方」。 第一部里,它是温斯顿从梦里听来的一句话,他以为那是想象中的、永远看不到的未来。第三部,在友爱部灯永远不灭的牢房里,他才明白这个地方是哪里。同一句话,两个相反的意思。

mindmap
  root((反复出现的东西))
    玻璃镇纸
      买下
      当作世界
      被砸碎
    黄金乡
      梦
      真实的空地
      又回到梦
    老鼠
      小屋里的恐惧
      101号房间
    橘子与柠檬
      怀旧
      陷阱
      判决
    没有黑暗的地方
      想象的未来
      灯永不熄的牢房

关系示意图

这些意象有一个共同的规律:同一样东西,在第一部和第二部里意味着可能,到第三部全部翻面。 这不是奥威尔在炫技,而是他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,把小说读了两遍。

最后是语言。奥威尔在《我为什么写作》里说,好的散文像一块窗玻璃;他在一九四六年的《政治与英语》里主张写清楚、少用大词、能用短词就不用长词。这个主张与小说的主题恰好呼应:他写的是一个语言被篡改的世界,用的却是最平实的语言。语句不绕,比喻不炫,不堆砌,读者想躲都找不到可以躲的地方。
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
今天读这本书,也许不是被它的情节吓到,而是被它的「读法」提醒到。

你有没有这样的经验:读到一篇文章,越读越觉得它说的就是自己想的,读得很舒服,很满足。那种舒服,温斯顿在第二部里也有过。书中书的设计提醒我们,让你觉得「终于有人说出了真相」的东西,值得多问一句:谁在写它?写给谁看?

至于附录,今天不妨把它读成一个问题,而不是一个答案:一种语言能被改造到什么程度,才算改变了人的思考?这个问题有很多种答案,附录只给了问法。

八、小结

要点

这一篇想说清的是:视角让读者没法旁观,书中书让真相变成了圈套,意象让小说被读两遍,而附录用一个安静的口气,给整个故事留了一个有争议的尾巴。

这些选择彼此配合,用最平实的语言,造出了一个读者无处可逃的结构。附录是否在暗示什么,各家读法不同,但可以确定的是:奥威尔没有让故事在最黑的地方真正收尾。

下一篇

读完结构,最后的问题是它离我们有多近:今天的监视、数据和假消息,和书里的世界到底有多像?《一九八四》究竟是一本预言,还是一份警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