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|未来的不平等,为什么可能是「生物学」的?
人类历史上的不平等可以被废除,为什么未来的不平等可能不行?
一、先说结论
赫拉利认为,过去的不平等(阶级、种族、性别)都建立在法律和文化之上,因此可以被废除:改法律、变观念、搞平权,几代人的努力就能把它削平。
但生物技术与信息技术一旦结合,不平等可能「下沉」到生物学层面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:不平等不再只是「你有钱、我没钱」,而是「你的身体和大脑被改造过,我没有」。少数人买得起延长生命、增强认知的疗法,多数人只能使用廉价的默认版本。久而久之,人类可能分化成不同的「生物种姓」,甚至像物种一样分道扬镳——赫拉利用的词是「种化」。
他还提出一个他认为属于 21 世纪最重要的政治问题:数据该归谁所有?因为数据巨头真正收集的不是注意力,而是权力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先问一个问题:为什么历史上的不平等可以被废除,而技术造成的不平等可能不行?
关键区别在于「载体」。
法律和观念上的不平等,写在制度和头脑里。制度可以改,头脑可以教育。种族隔离被废除了,女性获得了投票权,种姓制度在法律上被取消了——这些历史都证明了一件事:只要不平等是人写下来的,人就能把它划掉。
但如果不平等写进了身体呢?你没法通过一部法律,让一个接受了认知增强的孩子,和一个没接受的孩子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。你可以给他发补助、给他好学校,但两边的硬件已经不同了。
这就是本文要回答的问题:不平等如果从「规则」搬到了「肉体」,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被纠正?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赫拉利在《今日简史》第四章「平等」里,把问题分成了两步。
第一步是回顾。历史上人类为平等奋斗了很久:废除奴隶制、争取普选、反对种族歧视、推动性别平等。这些斗争之所以可能成功,是因为不平等的根源是人为的——法律规定的、文化默认的,而人为的东西人就能改变。
第二步是提问:如果下一轮不平等不再是人写的呢?
他给出的机制是:生物技术让人可以改造身体和心智,信息技术让这些改造可以被精准定价、被个性化推荐。两者结合就会形成一条新的分层线——不是「谁有更多钱」,而是「谁的身体更好、活得更久、想得更快」。
他用「种化」描述极端后果:如果不同群体被改造得差异越来越大,以至于无法通婚、无法互相理解,那就不再是同一物种内部的阶层差异,而是物种分化。他用「生物种姓」形容这种分层结构。
关于数据,赫拉利的判断同样直接。他指出,那些提供免费服务的科技公司,商业模式是用服务换数据。他引用了那句被反复提起的比喻:在这些平台上,我们不是他们的用户,而是商品。他把这类公司称为「注意力商人」,他们卖的不是产品,而是能预测注意力的模型。
但他认为这还不够准确。他真正想说的是:数据带来的不只是钱,而是权力。 能预测一个人的选择,就能影响他的选择;能影响足够多人的选择,就能左右一个国家的走向。所以他提出:如何规范数据的所有权,这可能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政治问题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可以把社会想象成一栋楼。
过去的不平等,是楼层的高低。有人住顶层,有人住地下室,很不公平,但楼是同一栋,楼梯是通的,政策要做的只是修电梯、开通道。
赫拉利担心的新不平等,是这栋楼被换成了两栋楼。一栋装了恒温系统、私人医生和认知增强;另一栋只有基本的水电。更麻烦的是,两栋楼之间没有电梯——不是不给修,而是两边的结构已经不一样了,通道在物理上不存在。
到那时,「努力就能往上走」这句话会变得很残酷:它是对的,但你走的那条楼梯,通向的不是上面那栋楼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把赫拉利的推理拆开,是一条清晰的链条:
flowchart TD
A["过去的不平等:法律与文化层面"] --> B["可以被废除:改制度、变观念"]
B --> C["生物技术与信息技术结合"]
C --> D["身体与心智成为可以购买和升级的对象"]
D --> E["少数人买得起延长生命与增强认知的疗法"]
D --> F["多数人只能使用廉价的默认版本"]
E --> G["差距从财富差距变成能力差距"]
F --> G
G --> H["生物种姓的雏形"]
H --> I["极端后果:种化,分化成不同物种"]
关键在于 C 到 G 这一段。
赫拉利的推理有一个很朴素的起点:市场会为稀缺的东西定价,而健康、寿命和智力是最稀缺的东西。只要技术允许,它们就会被商品化,而商品化的东西总是先到付得起钱的人手里。
接下来是自我强化:有钱的人用钱换能力,能力换更多的钱,再用更多的钱换更强的能力。这个循环在财富领域早就存在,但财富可以靠税收和再分配来调节;如果循环发生在身体里,税收就无能为力了——你没法把一个人的记忆和认知能力抽出来重新分配。
链条末端是 I,也就是赫拉利最激进的一步:如果分化足够深,人类这个物种本身会裂开。他承认这是可能性而非预言,但认为它有讨论的必要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看同一座城市里的两个孩子。
一个住在城市西边的高层住宅区,父母都是高收入专业人士。孩子出生时做了全套基因筛查,查出几种代谢风险,从此有了定制饮食和定期随访。小学时他注意力不集中,家里请了评估师做认知训练。到高中,他参加一对一的科研项目,简历上已有实验室经历。
另一个孩子住在城市东边的老城区,父母做零工,收入不稳。他的健康信息主要来自学校体检,有一次近视被漏掉了整整一年。他放学后大部分时间花在手机上,因为那是家里唯一不需要额外花钱的娱乐。屏幕给他即时的快乐,也悄悄拿走了他练习专注的机会。没有人恶意害他,只是免费的东西自有它的代价。
两个孩子相隔不过十几公里,坐地铁半小时。但到十八岁时,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不只是成绩单上的分数,而是身体的健康记录、大脑的注意力结构,以及「我能做什么」的想象空间。
如果这个差距再叠加一层「可购买的身体升级」,那么十年后的分岔就不再是社会阶层问题,而是生物差异问题——这正是赫拉利说的「生物种姓的雏形」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现在回头看赫拉利在第四章里的具体论述,会更容易理解他的分寸感。
他并没有说「人类正在变成两个物种」。他用的是条件句:如果生物技术发展到那个程度,如果不加干预,那么可能出现种化。这是对未来风险的描述,不是对现状的判决。
他也没有把责任全部推给科技公司。他指出,免费服务换数据这套模式,用户自己是知情、自愿的——我们点过同意,也确实得到了便利。问题在于,没有人能预料这些数据的长期用途,也没有人真的读过那些条款。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「他们骗了我们」,而是我们从来就没有一套规则来界定数据该属于谁。
关于数据所有权,赫拉利提出的是一个政治问题,而不是技术问题。他把它和历史上的土地所有权相提并论:过去几百年,人类花了很大力气才建立起关于土地、资本和劳动的所有权规则;现在数据成了新的关键资源,规则却还几乎是空白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第一,它把「平等」这个概念本身升级了。过去的平等是「机会平等」或「结果平等」,赫拉利指出还有第三种:能力平等。当能力可以被购买,前两种平等都不足以维持社会的基本共识。
第二,它解释了为什么「再分配」这套老工具可能不够用。税收能转移财富,但不能转移已经被写进身体的优势。
第三,它把数据问题、自由问题和权力问题连成了一片:数据所有权既决定谁能受益,也决定谁能塑造你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以下是基于赫拉利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作者原话。
赫拉利写这本书是 2018 年,今天再看,两条线都往前推进了。在生物技术这一侧,基因编辑、细胞治疗、脑机接口的进展,让「可购买的身体升级」不再是纯科幻;同时,这些技术目前的成本仍然极高,主要服务于少数患者和研究者——这恰好符合他的担心:先到的人先受益。
在数据这一侧,变化更快。生成式 AI 让数据的价值被重新定价:过去你贡献的是点击,现在你贡献的可能是判断力、写作方式和专业知识。围绕数据使用的监管讨论正在多个地区推进,但规则之间差异很大,跨境流动几乎无法约束。
另一面也值得记录。开放数据、公共算力、开源模型这些方向,正在形成一种「数据公共品」的思路。它们还很初步,但至少提出了一种可能——数据不一定要被私人占有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- 过去的不平等写在法律和文化里,因此可以被废除;而写进身体里的不平等,很难再用同一套制度工具去纠正,这是两者最根本的区别。
- 生物技术与信息技术一旦结合,差距就可能从财富层面下沉到能力层面,再分配这套老工具会越来越不够用,这是最需要警惕的变化。
- 「种化」是赫拉利提出的极端后果设想,属于警告而不是预言,在生物学上争议很大,不宜当作定论,它更像一个用来思考的边界。
- 数据巨头收集的不只是注意力,而是预测和影响人的权力,这才是数据问题真正困难的地方,也是它值得被当作政治议题的原因。
- 如何规范数据的所有权,是赫拉利认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政治问题之一,而答案至今还没有成形,也是我们这一代人要面对的任务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这已经不只是分配问题,而是一个关于「人是什么」的问题。而当少数国家或公司握住了塑造人的能力,另一件更难的事就浮了出来: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任何国家能单独解决的,可人类偏偏正在退回各自的国境线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