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|宗教还能回答现代世界的问题吗?
在技术时代,宗教到底是答案、问题,还是别的东西?
一、先说结论
赫拉利认为,问「宗教还有用吗」问得不够精确。他把宗教放到三类问题面前分别检验:技术问题——怎么种地、怎么治病;政策问题——怎么管理经济、怎么分配资源;身份认同问题——谁是我们、谁是他们。
他的判断很明确:在前两类问题上,宗教派不上什么用场。祭司真正的专长从来不是降雨治病,而是「诠释」——在事情失败时,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。
但在第三类问题上,宗教的影响巨大,而且多半是在制造问题,而不是解决问题。现代宗教常常像「婢女」一样侍奉民族主义,被用来划出「我们」与「他们」的界线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先问一个问题:当我们问「宗教能回答现代世界的问题吗」,我们指的是哪一类问题?
这三类问题的性质完全不同。
技术问题有客观标准:雨下没下、病好没好、桥塌没塌。答案可以被检验,错了就得改。
政策问题没有唯一答案,但有可比较的后果:失业率、通胀、寿命、犯罪率。它需要权衡,需要试错,需要承认不确定性。
身份认同问题则是另一回事:它问的不是「怎么办」,而是「我们是谁」。这个问题没有实验室,只有故事。
把三类问题混在一起谈,讨论就会失焦。赫拉利的做法,就是先把它们分开,再一一对照。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赫拉利在第 8 章「宗教」里,用这个三分法来检验宗教。
在技术问题上,他举了祈雨舞的例子:跳舞的人相信这能带来雨水,可雨并没有因此落下。这时候祭司的考验才真正开始——不是考验他能不能降雨,而是考验他能不能解释为什么没下雨。这套解释的本事,才是祭司的核心技能。
这也是祭司与科学家分道扬镳的地方。科学家的工作也会失败,但科学的机制是自我修正:错了就改理论,再接受下一轮检验。祭司的机制是诠释:错了就改说法,而说法永远不会被证伪。
在政策问题上,他的判断同样直接:宗教经典无法告诉我们货币政策该怎么定、电网该怎么建、传染病该怎么防——这些问题的答案,依赖于只有现代才存在的知识。
在身份认同问题上,他的评价变了:宗教在判断「谁是我们、谁是他们」这件事上极其有效。它能带来雨水吗?不能。能医治疾病吗?不能。能制造炸弹吗?不能。但它能告诉你,谁是自己人,谁是外人。
而最尖锐的一句是:现代宗教常常像「婢女」一样侍奉民族主义,被国家征用,为边界、战争和排斥提供神圣的背书。
他还举了日本的例子:十九世纪的日本大规模引进西方的技术与制度,同时极力强调自己独特的传统认同——工具可以现代化,认同必须「自古如此」,这套组合后来被很多国家模仿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可以把宗教想成一份家谱。
家谱的作用,是告诉你你是谁、你从哪里来、谁跟你是一家人。它极其重要:没有家谱,一个人在大家族里就没有位置。
但家谱不会告诉你今年该种什么庄稼、孩子发烧该吃什么药、家里的水管该怎么修。不是家谱不够权威,而是这些问题根本不在它的射程之内。
问题出在,当有人拿家谱来回答水管问题时,事情就麻烦了:他不能说「我不知道」,他必须说「祖上定下的规矩是……」。而一旦「祖上的规矩」可以用来解释一切,它就同时变成了一件万能的工具——既能解决争论,也能终结争论。
赫拉利想说的是:宗教在「我们是谁」这个问题上无可替代,在「怎么办」这个问题上却常常只是把不确定包装成确定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把赫拉利的推理拆成一条链:
flowchart TD
A["人类面对的问题分三类"] --> B["技术问题有客观标准"]
A --> C["政策问题需要权衡与试错"]
A --> D["身份认同问题问我们是谁"]
B --> E["科学的机制是自我修正"]
C --> E
D --> F["宗教的机制是诠释"]
E --> G["宗教在技术与政策问题上退场"]
F --> G
G --> H["宗教退守到身份认同领域"]
H --> I["在这里它极其有效"]
I --> J["但它的效用是划界"]
J --> K["被民族主义征用"]
K --> L["宗教成为婢女 加剧分裂"]
关键在于 E 和 F 的对比。
两类机制的差别不在谁更聪明,而在谁能被纠正。科学和现代制度允许自己被证据推翻,所以它们能积累;诠释不允许自己被推翻,所以它只能积累说法。在一个需要不断试错的世界里,前者必然胜出——这就是为什么祈雨舞最终让位给了气象学,神谕让位给了统计。
但 G 到 I 是赫拉利提醒的另一半:宗教并没有消失,它只是换了岗位。它从「解释自然」退到了「定义身份」。而身份认同有一个特点——它是零和的:你说自己是谁,同时就在说谁不是。所以宗教在退守之后,反而变得更容易被政治利用。K 到 L 就是结果:宗教提供的不是解决方案,而是边界,而边界可以被任何一方拿去用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看一个让人觉得奇怪的场面:同一本《圣经》,被读出了相反的环保立场。
在美国,相当一部分福音派基督徒引用《创世记》里「治理这地」的表述,认为人类被赋予了管理甚至支配自然的权利,因此对严格的环境法规持怀疑态度,担心它妨碍经济增长和人的自由。
而天主教方面的立场几乎相反。教皇方济各在 2015 年的通谕里,把气候变化明确列为人类必须回应的道德挑战,呼吁转变生活方式、减少对自然的掠夺。天主教徒引用的是同一本《圣经》,也包括同一段关于「治理」的经文——但读出的意思是「看顾」和「守护」。
同一本书,同一段文字,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。
这说明什么?赫拉利的答案是:分歧的真正根源不在经典,而在现代政治。两群人在气候政策、政府角色上的立场本来就不同,他们只是各自回到经典里,为已经站好的位置找到一段经文。经典是万能的引用库,但选择引用哪一句的,是今天的政治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回到第 8 章,赫拉利的论述还有几层常被忽略的意思。
第一,他并不是在说宗教「假」。他说的是宗教的功能发生了变化。宗教仍然在回答很多人最在意的问题:我为什么活着、我该怎么对待别人、我死后会怎样。这些问题的答案不需要实验室,也不应该被简化成「有用」或「没用」。
第二,他对「诠释」的批评其实不只针对宗教。任何一套不容许被证伪的解释体系,都有同样的毛病:出了问题就修改说法,而不是修改主张。赫拉利把这一点点出来,是为了让我们警惕所有「永远不会错」的说法,无论它披着什么外衣。
第三,他指出了宗教与民族主义的合流,这是理解当代政治的一把钥匙。当国家需要一个超越利益的理由时,宗教能提供;当宗教需要一个执行者时,国家能提供。这种交换非常有效,代价是双方都被对方改写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第一,它提供了一个判断话语的实用标准:看一套说法能不能被证伪。能认错、能修改、能接受下一轮检验的,值得信赖;只能解释、不能修正的,需要保持距离。
第二,它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争论永远吵不完。如果双方用的不是同一套证据标准——一方要数据,一方要经典——那么辩论的胜负不取决于谁更有道理,而取决于谁掌握了发言的场合。
第三,它把宗教问题和身份问题连在了一起。当人们缺归属,宗教和民族主义都能提供现成的归属,而它们提供归属的方式,是把界线画得更清楚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以下是基于赫拉利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作者原话。
赫拉利写这一章时,最热的宗教议题是宗教与恐怖主义、宗教与民族主义。今天,议题的清单上多了几项。
一是新技术带来的道德问题。基因编辑、人工智能的决策权、人的数据能不能被买卖,这些问题既需要技术判断,也需要价值判断,而现有的宗教传统和世俗伦理都还没有给出被广泛接受的答案。
二是宗教与网络民族主义的合流。宗教的动员能力和社交媒体的传播能力结合起来,界线的画法变得更碎、更快、更情绪化。同一种宗教内部的派别对立,有时比宗教之间的对立更激烈。
三是一个有趣的对称:在技术和政策领域,新的「祭司」出现了——算法在告诉我们该看什么、该信什么,而且和古代的祭司一样,很少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判断,也很少承认错误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- 问「宗教还有用吗」不够精确。要分开看:技术问题、政策问题、身份认同问题,三者的评判标准完全不同,混在一起谈就必然失焦。
- 在技术问题上,科学靠自我修正胜出;祭司的核心技能从来不是降雨治病,而是在事情失败之后,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。
- 宗教无法带来雨水、无法医治疾病、无法制造炸弹,却能极其有效地判断谁是「我们」、谁是「他们」,而且这种划界是零和的,天然制造对立。
- 现代宗教常常像婢女一样侍奉民族主义,被用来为边界、战争和排斥提供神圣背书,而代价是宗教与国家互相改写,各自失去一部分自己。
- 同一本经典可以读出相反的立场,说明分歧的根源往往不在经典,而在今天的政治——经典是引用库,选择引用哪一句的是政治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是文化的消失,还是自己熟悉的生活正在改变?而当这种焦虑被摆到台面上,一个社会能不能既守住自己的边界,又不把新来的人当成敌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