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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|尖叫鬼与谎言:七诫是怎样被一条条改写的?

本篇核心问题: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七诫被改写?

05|尖叫鬼与谎言:七诫是怎样被一条条改写的?.md 更新于 2026-10-14 ~10 分钟阅读
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
第六章里,克拉弗做了一件很小的事。

猪搬进了农舍,在里面吃饭,把客厅当成娱乐室,据说还睡进了床里。她隐约觉得这和某条规定冲突,于是走到谷仓尽头,想看看墙上的第四条戒律。她只认得一个个字母,拼不成词,只好叫来山羊穆丽尔。

穆丽尔费力地拼出来:「任何动物不得睡在铺着被单的床上。」

克拉弗愣了一下。书里说,她「并不记得第四条里有被单」,不过既然墙上写着,那想必是有的。

一堵墙,一桶白漆,几个字,就这样改变了一条规则的含义。这一篇想问:这样的改动一次又一次发生,为什么始终没有动物出面阻止?

一、从故事开始

先把这几次改动按顺序摆出来。

床。 第二章里,七诫写在涂了沥青的墙上,第四条是:「任何动物不得睡在床上。」到第六章,它变成了「任何动物不得睡在铺着被单的床上」。尖叫鬼恰好路过,身边跟着两三条狗,解释得合情合理:床就是睡觉的地方,草堆也是床;规定针对的是被单,被单是人类的发明;我们已经把农舍里床上的被单撤了,睡在毯子之间;你们不会不让我们休息吧?不会想让琼斯回来吧?

杀。 处决过去几天,一些动物「想起,或者以为想起」第六条是「任何动物不得杀害其他动物」。没人敢当着猪和狗的面提起,但大家觉得,刚发生的事好像对不上。克拉弗请本杰明读,本杰明照例说他不过问这类事,她只好再去找穆丽尔。墙上写着:「任何动物不得无缘无故杀害其他动物。」书里说,最后这几个字不知怎么「从动物们的记忆中滑掉了」。既然有正当理由杀死那些勾结雪球的叛徒,诫律也就没有被违反。

酒。 又过些日子,猪在农舍地窖里发现一箱威士忌。那天夜里,农舍里传出歌声,拿破仑戴着琼斯的旧礼帽跑了一圈;第二天,尖叫鬼萎靡不振地宣布,拿破仑快要死了,临终颁布的命令是:喝酒者处死。傍晚,拿破仑好转了,又让中间人去镇上买酿酒的小册子,并下令把本来留给老年动物的小牧场翻耕,种上大麦。

之后便出现了那个半夜的场面:谷仓墙脚下,一架断成两截的梯子,旁边躺着尖叫鬼,晕了过去,周围有一盏灯笼、一把刷子和一只翻倒的白漆桶。狗立刻把他围了起来,护送回农舍。动物们都莫名其妙,只有本杰明点着长嘴,像是明白了什么,却什么也不说。几天后,穆丽尔读七诫时,发现第五条也被他们「记错」了:「任何动物不得过量饮酒。」

flowchart LR
    A["猪做了一件越界的事"] --> B["有动物隐约觉得不对"]
    B --> C["去墙上对照戒律"]
    C --> D["墙上已经是新的字句"]
    D --> E["动物怀疑的不是墙,是自己的记忆"]
    E --> F["事情被接受"]
    F --> A

关系示意图
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
这个问题,可以先从一个反过来的想法说起:如果猪想享受特权,为什么不干脆把七诫擦掉?

擦掉,是最直接的办法,也是最危险的办法。因为擦掉意味着承认:我们违背了当初的约定。这需要一场当众的宣布,一个理由,一次可能引发争议的表决。而且墙上空了,动物们就会看着那面空墙,想起它原本写着什么。

改写不同。字还在,墙还在,七诫依旧「不可更改」,猪也依旧在「遵守」。变的只是几个字,而这几个字,动物们没办法确认。

所以,真正的问题不是为什么动物们不反抗,而是:当唯一的证据掌握在对方手里,他们拿什么来反抗?
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
先看动物们能不能确认。

第三章里说得很清楚:动物们识字的程度参差不齐。猪读写完美;狗读得不错,却只对七诫感兴趣;穆丽尔比狗读得好些;本杰明读得和猪一样好,但他说没什么值得读的,从不动用这个本事;克拉弗学全了字母,却拼不成词;拳击手到D为止。也就是说,谁能读,谁就能为大家「报告」墙上写了什么;而能够读的,几乎都在猪的周围,或者像本杰明一样选择不说。

于是,一个动物对自己的记忆起疑时,唯一的核对办法,就是请人读墙。这个人是穆丽尔,读出来的是已经改过的字,没有人会想到质疑墙。

再看尖叫鬼的手法,其实可以分成几个动作:

第一,把质疑变成自我怀疑。 第六章里,有动物对「不做买卖、不用钱」的决议起疑,尖叫鬼问了一句:「你们确定这不是做梦梦到的吗,同志们?你们有任何记录吗?写在什么地方吗?」确实没有任何书面记录,动物们便认为是自己记错了。这里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细节:老少校在第一章的演讲里,明确说过动物不应该碰钱、不应该做买卖。至于农场建立之后有没有通过过正式的决议,书里并没有替我们确认,只写了动物们「记得通过过,或者至少他们以为记得」。

第二,把变化重新命名。 减少口粮,他从不说「减少」,只说「重新调整」。

第三,用数字替代感受。 第八章,每个星期天,尖叫鬼用蹄子压着一长条纸,念出一串串数字,证明各种食物的产量增加了百分之二百、三百、五百。第九章里,他又列举了燕麦、干草、萝卜比琼斯时代更多,工作时间更短,水质更好,寿命更长,幼崽成活率更高,跳蚤更少。动物们「没有理由不信」,因为他们已经记不清革命以前的情况了。可是书里也写了一句很准的话:有时候他们觉得,宁可要少一点数字,多一点食物。

第四,把记忆本身打成传说。 第八章里,雪球从未获得过「动物英雄一级」勋章,那不过是他自己传出去的传说,真相是他在战斗中因怯懦受到过谴责。一些动物听了有点糊涂,但尖叫鬼「很快就使他们相信,是他们的记忆出了毛病」。
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
这里要把几层意思分清楚。

文本事实。 书里每一次改动,都是以「被发现」的方式呈现的:动物们从穆丽尔的口中得知,而不是看到修改的过程。唯一一次近乎「目击」,是半夜的梯子与白漆,而叙述者也没有说破,只是摆出现场:梯子、灯笼、刷子、白漆桶、晕过去的尖叫鬼。是谁、做了什么,由读者自己拼出来。

作者的话。 奥威尔在一九四二年发表的《回顾西班牙内战》里写过一句话:他感到「客观真相这一概念正在从世界上消失」。他说,让他害怕的,是历史不再按发生了什么来写,而是按各种党的路线认为应该发生什么来写。另外,他在一九四六年的《政治与英语》中说,政治语言「是为了让谎言听起来像真话,让谋杀显得体面,并给空话一个坚实的外表」。这两句话都不是在谈《动物农庄》,但放在尖叫鬼身上,毫不违和。

常见的读法。 尖叫鬼被读成苏联官方宣传的化身;墙上的改写,对应着苏联不断修订的官方历史叙述,以及对统计数字的操纵。这种对应很普遍,但具体到哪一条诫律对应哪一件事,书里没有写明,也并不需要。

也有读者认为…… 改写七诫,其实也是一种每个法律体系都熟悉的技术:不修改条文,而是通过解释改变它的含义。「无缘无故」「过量」,都是留给解释者的空间:什么算有缘由?什么算过量?谁来裁定?按这个读法,奥威尔写的不只是欺骗,而是解释权的转移:条文被保留下来,但谁有权说它是什么意思,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
一种可能的读法是: 改写最有效的地方,在于它不需要说服任何人。公开废除要求大家同意,改写只要求大家不记得。它把一个原本关于规则的争论,换成一个关于记忆的争论,而动物们在这个争论里,没有任何筹码。
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
奥威尔写作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,宣传已经成为一门成熟的技术。战争中的各国都在用宣传,也都在修改叙述。奥威尔自己就在英国广播公司(BBC)工作过,对官方叙述怎样被塑造有近距离的观察。

对他来说,《动物农庄》里这类「改写」的可怕,不在于谎言本身有多精巧,而在于他在西班牙内战时亲眼见过的一种现象:同一件事,在不同阵营的报纸上,变成完全不同的故事,而读者无法核对。
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
这几次改写的写法,有一个共同特点:没有一个字是「发现作假」的高潮。

奥威尔可以写一个动物冲上去揭穿尖叫鬼,那样的场面会更戏剧。但他没有。动物们每一次都接受了,连克拉弗这样的人也是如此。他让读者坐在动物们的位置上,体会那种「好像不对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」的感觉。

还有一个手法,是让叙述者和人物一起「不确定」。 书里反复出现这样的措辞:「想起,或者以为想起」「记得,或者他们以为记得」。叙述者没有给我们一个清楚的「事实」,让我们也站在了记忆不确定的地方。这样,读者读到这里时,自己也会犹豫:我是不是漏看了什么?

梯子的那一幕,则用了另一种写法:不解释。读者只看到现场,不看到过程。这与前面那些被「读出来」的改动形成对比:一次是被告知,一次是被迫自己推断,两者都让动物,也让读者,意识到自己只能看到结果。
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
今天,改写的方式变得更日常了。一份用户协议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更新了条款;一条规定的解释,被一个补充说明改变了适用范围;一个公开页面上的旧数据,被新的口径悄悄替换,而旧的版本已经无法找到。

遇到这些,可以问几个很朴素的问题:原文还在不在?有没有一份不受解释者控制的存档?当一个人说「你记错了」的时候,有没有一个可以核对的东西?

一个社会或组织如果让记录的保存、规则的解释、事实的报告集中在同一批人手里,那么「你记错了」这句话,就拥有了几乎无法反驳的力量。

八、小结

要点

这一篇回答的是: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七诫被改写。

因为改写比废除更有效:它不制造断裂,不需要同意,还把问题从「规则变了没有」换成了「你的记忆准不准」。动物们既认不全字,又没有存档,唯一可以核对的墙,由改写者自己掌管。于是他们一次次把怀疑转向自己。

当唯一的证据掌握在对方手里,怀疑就只剩下一个去处: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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