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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|奥威尔为什么要用一则童话来写苏联?

本篇核心问题:这本书讽刺的是谁?为什么当时差一点出不了?

08|奥威尔为什么要用一则童话来写苏联?.md 更新于 2026-10-14 ~11 分钟阅读
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
一九四四年,一份稿子在伦敦的几家出版社之间传来传去。稿子很短,只讲了一些牲畜赶走农场主的故事,副标题是「一个童话」。读到的人几乎都说写得好。然后几乎都说:现在不能出。

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玩味。一本看上去给孩子读的动物故事,为什么会让几位见多识广的出版人不安?它的锋芒到底对着谁?这一篇想弄清楚两件事:这本书讽刺的是谁;以及,这个答案在多大程度上属于奥威尔,在多大程度上属于后来的读者。

一、从故事开始

先把能核实的事实排一排。

写作时间。 书末印着「一九四三年十一月至一九四四年二月」,这是奥威尔自己留下的落款。那时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没有结束,苏联和英国是并肩对抗德国的同盟国。

被拒稿。 奥威尔为这本书写过一篇后来被拿掉的序言,在里面说,书「被四家出版社拒绝」,其中只有一家有意识形态上的动机,另外两家多年来一直在出版反俄的书,剩下一家没有明显的政治色彩。他没有在文中点出这些出版社的名字。后人的研究和传记通常指出的名单包括:维克多·戈兰兹(Victor Gollancz),他是奥威尔此前几本书的出版人;乔纳森·凯普(Jonathan Cape),以及费伯与费伯(Faber and Faber)。至于戈兰兹拒绝的具体理由,我没有找到可靠的一手来源,不能确定,这里不展开。

凯普的撤回。 奥威尔在那篇序言里引了一位出版人的信:此人起初接受了书稿,后来咨询了信息部(Ministry of Information)的一位「重要官员」,随后写信说,这个寓言「完全沿着俄国苏维埃及其两个独裁者的进程」展开,因此只能适用于俄国;还说选猪做统治阶层,会冒犯人,特别是冒犯「有点敏感的人,俄国人当然就是」。奥威尔没有在序言里写出这位出版人的名字,后来的研究者一般认为是凯普。至于那位「重要官员」是谁,坊间常说是彼得·斯莫利特(Peter Smollett),他后来被揭露为苏联的情报人员。但这是推测,那封信里没有写名字,我不把它当作定论。

费伯与费伯。 T. S. 艾略特当时在费伯任董事,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三日写信回绝。据公开的报道,他称赞书写得好、有诚意,但表示「没有信心,认为这是在当前批评政治局势的正确观点」,同时说他不确信这是「眼下需要说的话」。他认为书的观点大体可以看作托洛茨基式的。

出版。 最后,书由塞克与沃伯格(Secker & Warburg)出版,日期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。

那篇被拿掉的序言。 它的题目是《新闻自由》(The Freedom of the Press)。书的第一版为它留了位置,最后没有印。它一直到一九七二年九月十五日,才由伯纳德·克里克(Bernard Crick)写了导言,发表在《泰晤士报文学增刊》上。
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
「讽刺的是谁」看上去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,答案似乎是:苏联。事实上,这个答案对,也不够。

如果这本书只是讽刺一个国家,那么战争结束、冷战过去之后,它就该像一份过期的时事评论一样褪色。可它并没有。要理解这一点,需要区分两层靶子:

奥威尔自己更看重后者。他在一九四七年为乌克兰文版写序时说,从西班牙回来之后他就确信:要让社会主义运动复兴,必须摧毁「苏联神话」。靶子是那个神话,不单是那个国家。
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
这里的「人物」,是那几位拒绝了书稿的人。他们的选择并不难理解,但原因各不相同。

奥威尔在序言里给出了他的判断。他说,英国知识界对苏联的态度几乎是「自发」的:没有人下命令,大多数人却心照不宣地知道,批评斯大林是「不合适」的。他写道:

他又说,真正的危险不是政府部门的直接干预,而是出版人和编辑「害怕公众舆论」,在他看来,「知识上的怯懦」是这个国家的作家和记者所面对的最大敌人。

艾略特的回信则是另一种类型。他没有说「不能批评苏联」,反而写到出版社有义务出版「违背一时潮流」的书;他拒绝的理由,是他不认同这个批评的角度。换句话说,同样是拒稿,有的是出于战时同盟的顾虑,有的是对政治立场的分歧,有的甚至是纯粹的商业考虑,不能一概而论。

奥威尔的选择是不改:稿子被拒了四次,最后出版的书里,统治者仍然是猪。
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
这是最需要区分来源的一节。

flowchart LR
    subgraph COM["常见的读法"]
        A["老少校
列宁 / 马克思"] --- B["拿破仑
斯大林"] C["雪球
托洛茨基"] --- D["尖叫鬼
宣传机关"] E["狗
秘密警察"] --- F["风车
工业化 / 五年计划"] G["弗雷德里克 / 皮尔金顿
德国 / 英国"] end subgraph DISP["有争议或不严格的对应"] H["拳击手
劳动者 / 劳动模范"] I["本杰明
知识分子 / 怀疑者"] J["摩西
教会"] K["羊群
群众的口号"] end subgraph AUT["作者明确说过的"] L["情节取自俄国革命史"] M["但处理得很图式化
时间顺序也改动了"] N["立场:反极权的
民主社会主义"] end COM -.-> AUT DISP -.-> AUT
关系示意图

作者明确说过的话。 在乌克兰文版序言里,奥威尔说了几件重要的事。第一,书里的各个情节「取自俄国革命的实际历史」,但是处理得「图式化」,时间顺序也被改动了,「这是故事的对称所需要的」。(这篇序言的奥威尔原稿已经遗失,今天读到的是从乌克兰文回译的版本,措辞可能与原文有出入。)第二,他说自己并不是要对斯大林个人做道德审判,而是希望西欧的人看清这个政权「实际是什么」。第三,他对自己的立场有过非常直接的描述:一九四六年的随笔《我为什么写作》里写道,一九三六年以后他所写下的每一行严肃作品,都是「直接或间接地反对极权主义、支持民主社会主义」的,「按我所理解的那样」。

常见的读法。 研究和评论里最通行的对应是:老少校是列宁或马克思的影子,拿破仑是斯大林,雪球是托洛茨基,尖叫鬼是官方宣传,狗是秘密警察,风车是国家的大规模建设计划,弗雷德里克和皮尔金顿是德国和英国。这些对应在书的整体上讲得通,当时的读者也很快看了出来。

其他解释与不严格之处。 但对应并不处处严丝合缝,原因正是奥威尔自己说的「图式化」。比如,风车究竟是五年计划,还是电气化运动,还是二者的混合,读者各有看法;拳击手是工人阶级,还是被宣传树立起来的劳动模范,也没有定论;本杰明有人读成知识分子,也有人读成奥威尔本人的某种自嘲,这些说法没有一个能从书里得到确证。把每一个角色都钉死在一个历史人物上,反而会让人漏掉这本书更普遍的东西。

一种可能的读法是:把历史对应和奥威尔的立场分开看。历史对应是书的「材料」,立场才是书的「方向」。奥威尔不是反对革命,不是反对社会主义,他是以社会主义者的身份,批评一个自称社会主义的政权,也批评那些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的人。所以,说「这是一本反共的书」,会抹掉他自己反复强调的部分;说「这只是一本关于苏联的书」,则会忽略他想让英国读者看到的是他们自己。
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
要理解它为什么「差点出不了」,得回到一九四四年的英国。

苏联当时是同盟国,红军正在东线承担着对德战争的主要压力,英国社会对苏联有强烈的好感。奥威尔在序言里写到,当时英国知识界的态度是「不加审视地接受俄国的观点」,他举的例子是,英国广播公司庆祝红军二十五周年时,竟然没有提托洛茨基,他把这比作「纪念特拉法加海战却不提纳尔逊」。

另一条线索是奥威尔自己的经历。一九三六年他去了西班牙,加入的是马统工党(POUM)民兵;一九三七年共产党人在西班牙政府中取得控制权之后,开始追捕这一派,他和妻子也成了被追捕的对象。(需要注意,POUM 常被共产党方面称作「托派」,但这是对手的标签,不等于奥威尔本人是托洛茨基主义者。)他从这段经历里得到的教训是:极权主义的宣传,可以多么轻易地控制民主国家里受过教育的人的看法。

他还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:同一篇序言里,他说自己并不想仅仅因为斯大林的「野蛮和不民主的方法」就谴责他,因为在那种处境下,即便出于最好的意图,他们也许别无选择。他在意的,不是一个人好不好,而是西欧的人是否看清了这个制度。
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
奥威尔在乌克兰文版序言里,说过这本书的来历:从西班牙回来之后,他想用一个「几乎任何人都能理解、也容易翻译成别国语言」的故事来揭露苏联神话,但具体的故事一直没有出现。直到有一天,他在乡下看到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赶着一匹巨大的挽马,马一想拐弯就挨鞭子。他想到:如果这样的动物意识到自己的力量,人类就没有办法控制它们;人剥削动物,就像富人剥削无产阶级。接着他「从动物的角度分析了马克思的理论」。他说,主要情节在他脑中放了大约六年才真正落笔,而他在写作中还加进了德黑兰会议这样正在发生的事件。

这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线索:童话不是障眼法,是方法。 他要的是一个「易懂、易翻译」的故事;动物让读者暂时放下既有的立场,先站到受压迫者一边。这个选择,在内容上有效,在传播上也有效:用一个孩子也能听懂的故事,去讲一个成年人不愿意承认的事情。

他对这个选择有一句很干脆的话:「我不想对这部作品做评论;如果它不能自己说话,那它就是失败的。」
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
这个问题放到今天,仍然有它的现实性,大致有两个层面。

第一,「现在说这个不合适」。 奥威尔看到的不是审查官,而是一种自我审查:书稿因为「时机不对」被搁置,批评因为「会帮对手」被推迟。今天的任何阵营,都有这样一些话题,在自己人面前几乎不能说。判断标准不是话题本身,而是一个朴素的问题:如果被批评的对象换成对手,我会不会说?

第二,一本批评正统的书,也会被拿去当作新的正统。 冷战时期,西方官方机构曾翻译、散发这本书,二手资料里还有用气球向东欧空投的说法,但具体规模我没有查到一手来源,不能确定。奥威尔在那篇没有印出的序言里说过一句话,用在这里非常合适:「用一种正统去替换另一种正统,不一定是进步。」他在乎的,是不要有「留声机式的头脑」,不管唱片上放的是什么。

八、小结

要点

这本书讽刺的是苏联,也不止于苏联。一个更准确的说法是:它的靶子是一个以革命之名形成的新特权,以及围绕这个特权形成的、让人不愿意去看的信念。历史对应是这本书的材料,反极权的民主社会主义才是奥威尔自己的方向。

它在一九四四年差点出不了,不是因为它荒诞,而是因为它在一个不适合的时机,说了一件对的事。当同盟国的敬意成为一种不能被质疑的气氛,一个动物童话,便足以让人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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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靶子是一个国家和一种信念,为什么奥威尔偏偏选了动物,又偏偏用童话的口气?这个看上去最简单的选择,是怎么一步步写成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