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|「这是最好的时代,也是最坏的时代」到底在说什么?
本篇核心问题:这段被引用到滥熟的开场白,究竟在描述什么?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「这是最好的时代,这是最坏的时代;这是智慧的岁月,这是愚昧的岁月;这是信仰的时期,这是怀疑的时期;这是光明的季节,这是黑暗的季节;这是希望的春天,这是绝望的冬天;我们面前无所不有,我们面前一无所有;我们都直奔天堂,我们都直奔相反的方向。」
这段话可能是世界文学中被引用次数最多的开场白。它被写进演讲、广告、毕业致辞,被用来形容互联网、形容疫情、形容任何一个让人觉得既兴奋又焦虑的年份。
但一个很少被追问的问题是:狄更斯写下它的时候,脑子里装的到底是哪一年?
答案其实就写在紧接着的第二段:一七七五年。而一七七五年距离攻占巴士底狱还有十四年——狄更斯写的不是革命本身,是革命到来之前那个表面平静、底下早已沸腾的年代。
一、从故事开始
小说第一段不讲故事,先讲时代。
在简短的交代里,狄更斯做了两件看上去漫不经心的事。第一件,他点出时间:我们故事开始于一七七五年。第二件,他给两个国家的君主画了一幅极尽嘲讽的速写:英国这边,是一个长着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个面容平平的王后;法国那边,也是一个长着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个面容姣好的王后——两边配平,谁也不比谁高明。
然后他补了一刀:在这些君主眼里,天下太平是理所当然、万世不易的。
读到这里,当时的英国读者是会心一笑的。一七七五年的法国,贵族在凡尔赛宫里继续着精致而奢靡的仪式,财政却已经烂到根上;同一年的英国,享受着海外贸易和相对安稳的秩序,还天真地以为海峡对岸的火永远烧不到自己。十四年后,巴士底狱的围墙被推倒。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这段开场白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是:
普通人看时代,习惯二选一:要么这是盛世,要么这是末世。狄更斯偏不。他用一整段排比把两个选项焊在一起,逼你同时承认:两种说法都对。财富在增长,压迫也在加深;理性在传播,断头台也在铸造;有人在织补生活,有人在编织死亡名单。
这其实是全书方法论的总纲。往后你会发现,这部小说里几乎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是成对出现的:两座城市、两个相貌酷似的男人、两笔血账、两种「复活」。开场的悖论不是修辞游戏,是说明书。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开场还没有人物登场,但狄更斯替「时代里的人」做了一个选择预设。
一七七五年的英法两国统治者选择了「看不见」:凡尔赛宫看不见外省农民的锅里煮着什么,伦敦的绅士们看不见海峡对岸积蓄的雷声。这个「看不见」不是信息问题,而是立场问题——看得见的代价是他们无法承受的。
而小人物没有选择「看不见」的权利。圣安东尼区的饥民不需要阅读报纸就知道面包多少钱;被侯爵马车碾过孩子的父亲,不需要理解政治经济学就懂得什么叫命如草芥。开场把「看不见」和「不得不看见」的人摆在天平两端,后面整本书都在为这个倾斜的天平找平衡——或者看着它彻底翻倒。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文本事实上,这段开场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悖论结构:每一句都同时给出正题和反题,不裁决、不排序。
作者明确表达的部分,在第二段的嘲讽里:他对两国君主的「大下巴」一视同仁,说明他讽刺的不是某一个昏君,而是「自以为时代属于他们」的整个统治阶层。
主流解释认为,这段开场确立的是狄更斯对革命的矛盾态度——他承认革命前的世界烂透了(最坏),也害怕革命后到来的东西(未必最好)。也有学者把它读成更普遍的警句:任何时代都同时包含向上和向下的两种势能,取决于你站在哪个位置看。
一种可能的读法是:这段开场其实是对「进步史观」的温和拆台。狄更斯不写「时代会越来越好」也不写「时代会越来越坏」,他写「时代永远在两个方向同时加速」。这不是骑墙,而是预告——往后两卷的平静和第三卷的风暴,本来就在同一个一七七五年里同时孕育。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狄更斯为什么在一八五九年回头写一七七五年?
他自己生活的维多利亚中期,正是英国自信膨胀的年代:议会改革过去了,工业革命赢了,伦敦办了万国博览会,帝国有钱有船有秩序。但这种自信底下同样埋着裂缝——贫富差距、选举权之争、对欧洲大陆革命的持久恐惧。一八四八年的革命浪潮刚过去十来年,「海峡对岸着火」在英国人记忆里还很新鲜。
所以「最好/最坏」与其说是写一七七五,不如说是借一七七五问一八五九:你以为的太平,是真的太平,还是火山口上的太平?这种以古喻今的写法,是历史小说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功能——把读者放进一个他知道结局、书中人却不知道结局的时间里,让那份「书中人看不见的逼近」变成悬在每一页上的张力。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这段开场在技巧上几乎是用排比堆出来的:六个「这是」起头的对偶句,节奏像钟摆一样在最好与最坏之间来回摆动。
flowchart TD
A["一七七五年:开场悖论"] --> B["正题:最好的时代
智慧·信仰·光明·希望"]
A --> C["反题:最坏的时代
愚昧·怀疑·黑暗·绝望"]
B --> D["两国君主
大下巴的讽刺速写"]
C --> D
D --> E["「万世不易」的错觉"]
E --> F["全书方法:一切成对出现"]
F --> G["两座城市 / 两个男人
两笔血账 / 两种复活"]
值得注意的是排比的对等:狄更斯刻意让好坏两半在句法上完全对称,谁也不压过谁。这种「不裁决」的形式本身就是内容——形式在替主题干活。等到第三卷恐怖统治到来,读者回看这段开场,才会发现狄更斯第一页就告诉你了:别指望这本书替你选边。
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:这一段全部用「这是」开头,是全景式的时代陈词;但翻到第二页,叙事立刻缩成多佛邮车在泥泞黑夜里的具体画面。从「时代」到「一辆爬不上坡的马车」,狄更斯只用了一页就完成了从宏观到微观的俯冲——这个俯冲,就是历史小说与历史教科书的分界线。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以下部分是基于文本的现代延伸,不是狄更斯原话。
「最好的时代/最坏的时代」之所以成为万能引用,恰恰因为它拒绝被引用者占有。任何一个觉得「机会很多但心里很慌」的年代,都能在这句话里照见自己:技术爆炸与意义匮乏并存,信息丰裕与真相稀缺并存。
但也要警惕它的滥用。这句开场被引用到面目全非之后,常常被读成一句圆滑的和稀泥——「反正好坏都有嘛」。放回文本你会发现狄更斯根本没有这么温和:他紧跟着写的是大下巴国王和即将到来的断头台。悖论不是安慰剂,是警报。它真正说的是:别把「眼下还过得去」当成「这样下去没问题」。
八、小结
这段开场白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定调:全书写的是革命来临之前的世界,而不是革命本身。第二,定法:成对的悖论结构预告了全书的对照方法——双城、双人、两笔账。第三,定视角:狄更斯同时站在统治者的「看不见」与小人物的「不得不看见」之间,逼读者在两份真相里自己找位置。
所以它不是一句可以随便贴的格言,而是一把钥匙:读懂了「最好/最坏」不是修辞而是方法,后面一百多个伏笔才有地方放。
下一篇
既然狄更斯一上来就把「成对」定为全书方法,那么最显眼的一对就来了:为什么他偏偏要用伦敦和巴黎两座城市来讲这一个故事?下一篇,我们看「双城」这个结构到底是怎么运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