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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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|面对贵族与平民,狄更斯到底站在哪一边?

本篇核心问题:他同情挨饿的平民,又恐惧杀人的暴民——这种矛盾是立场还是局限?

08|面对贵族与平民,狄更斯到底站在哪一边.md 更新于 2026-09-23 ~10 分钟阅读
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
大革命爆发前夕的巴黎街头,一辆侯爵的马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狂奔。车轮碾过一个孩子——孩子当场死了。孩子的父亲加斯帕抱起尸体嚎哭。侯爵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第一句话不是道歉,而是责怪:你们怎么不看住自己的孩子?我的马要是受了惊怎么办?

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:从车窗里扔出一枚金币,算是赔偿。

马车开走了,有人把金币扔回车里。不久之后,侯爵在自己的庄园里被人刺死。

这是《双城记》里最著名的场景之一。几乎每个读者读到这里都会想同一个问题:写这本书的人,到底站在哪一边?他写平民挨饿时你恨贵族,他写暴民杀人时你又怕革命——狄更斯自己,究竟站在哪里?

一、从故事开始

先看狄更斯替「贵族」这一边记下的账。

马车碾童只是侯爵罪行里最直白的一笔。狄更斯还安排了一场看似好笑的戏:侯爵每天早晨喝一杯巧克力,需要四个仆人同时伺候——一个端杯子,一个扶碟子,一个递餐巾,还有一个专门负责把巧克力送进他嘴里。少一个人在场,这杯巧克力就喝不下去,侯爵的尊严便无法成立。

这段描写是喜剧笔法,但本意不是幽默:一个人高贵到连喝水都需要四个人托举,说明他的「高贵」完全由别人的劳动垫着。喜剧的壳里装的是结构性的残忍——侯爵不需要存心作恶就已经在作恶,因为整套制度替他省掉了「看见穷人」的麻烦。

再看平民这一边的底色。圣安东尼区,一桶红酒在街头泼洒,饥饿的男女老幼扑上去抢喝,有人用手指蘸着泥浆里的残酒往嘴里送(这幅画面藏着一层更深的伏笔,先按下不表)。狄更斯要的是让读者先记住饥饿的形状——账不是凭空来的,是一杯一杯攒出来的。

然后他把镜头对准了一个「好贵族」。查尔斯·达尔内是侯爵的侄子,主动放弃爵位和家产,跑到伦敦教法语自食其力——他用行动与家族切割。可是一七九二年他回到巴黎,仍然被捕,最终被判处死刑。理由只有一个:他姓埃弗瑞蒙德。

这是全书最锋利的一笔讽刺:革命的法庭不审判你做过什么,只审判你姓什么。一个用整个人生拒绝贵族身份的人,死在了贵族身份上。
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
「狄更斯站哪边」这个问题,拆开了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

第一个问题:他认为旧制度该被推翻吗?从文本看,答案几乎是肯定的——马车、巧克力、巴士底狱,他把贵族的恶写得体无完肤,而且明确把革命写成这些恶行的「果」。

第二个问题:他认为革命者的复仇是正义的吗?答案同样清楚——他让最正直的流亡者被判死刑,让复仇者的名单越织越长,让断头台变成流水线。

所以真正的问题是: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反对两样东西? 同情挨饿的人,和恐惧杀人的暴民,这两件事在逻辑上并不冲突——但在阅读期待里冲突。我们习惯了「作者同情谁,谁就代表正义」的单选题,而狄更斯交上来的答卷是一道双否题。

用普通人的话讲:他不想回答「贵族和平民谁对」,他想让你看见「压迫会生出什么样的仇恨,仇恨又会生出什么样的新压迫」。这是一本账的两页,谁也不能只读其中一页。
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
这一篇里值得分析的「选择者」,其实包括狄更斯本人——他作为叙事者,替两类人分配了不同的笔墨。

对贵族,他选择的写法是让人物自己开口。侯爵不需要旁白批判,他只要说话——「我的马」「你们的孩子」——就完成了自我审判。狄更斯给贵族的台词几乎全是居高临下的短句,因为在一个不必把平民当人的世界里,长句子是多余的。

对平民,他选择的写法是先给饥饿特写,再给暴力全景。泼酒抢饮的人群是具体的、有脸的、让你心疼的;而一旦汇成洪流,他们就成了没有名字的复数。这个顺序很讲究:狄更斯坚持让你先认识作为受害者的人,再面对作为施暴者的众——倒过来写,同情会缺席;只写前一半,恐惧会缺席。

夹在中间的加斯帕和达尔内,是他安排的两块试金石。加斯帕把金币扔回马车,是平民拒绝被定价;达尔内把爵位扔回给家族,是贵族拒绝被豁免。两个「扔回去」的人,一个后来因刺杀侯爵被处死,一个被革命法庭判死——在狄更斯的账本上,无论出身,凡是还保有个人良知的人,都会被时代的车轮碾到。这不是站队的写法,这是两边都不讨好的写法。
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
先把证据摆清楚。

文本事实:小说对贵族暴行的谴责笔墨(侯爵的全部戏份、马内特医生被囚十八年的冤案)与对革命暴力的恐怖描写(第三卷的审判与处刑场面)在体量上都极重,且没有任何一处旁白替其中一方开脱。

作者观点:狄更斯在一八五九年的序言中自陈,这个故事的构想由来已久,并谦逊表示「无人能指望为卡莱尔先生那本杰作增砖添瓦」——他自认是在卡莱尔《法国大革命史》铺好的史实地基上写小说,而不是另写一部历史。

主流解释:狄更斯的立场是「双重否定」——他承认革命是被压迫逼出来的必然(仇恨有它的账簿),也坚持恐怖统治是对正义的背叛(复仇不等于正义)。在这种读法里,「不站队」恰恰是最清醒的立场:他拒绝的不是判断,而是让读者舒服的单选题。

其他解释:一些学者近年给出了更细的分辨。以琼斯、麦克唐纳与米主编的研究文集及马克·菲利普的相关章节为代表,研究者指出狄更斯常常偏离卡莱尔的保守史观,对恐怖时期表现出一种「自由主义式的矛盾」——他既不像卡莱尔那样把革命写成天谴式的烈焰,也不像激进派那样为暴力辩护,而是停在中间地带。这个中间地带本身,就成了争议的对象。

于是争点落在最后一层:这种双重否定,究竟是深刻还是逃避?

支持「深刻」的读法:同时看见两笔血账是对读者诚实。历史从来不是选边题,强迫作家选边才是对小说的误解。

支持「逃避」的读法:把结构性问题摊平成「两边都有错」的道德问题,等于搁置了真问题——压迫该不该被推翻?如果反抗必然滑向恐怖,被压迫者除了忍耐还剩什么?狄更斯没有回答,也未必回答得了。

一种可能的读法是:两种批评各对一半。狄更斯的「不站队」在美学上是深刻——它让小说至今无法被任何一派干净地征用;在政治上是局限——它确实没有给出路。承认后者不损害前者,正如承认前者也不能掩盖后者。
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
狄更斯为什么在一八五九年这样写法国?因为他真正担心的从来不只是法国。

他写作时的英国,是一个自认为已经「免疫」的国家:议会改革过去了,宪章运动平息了,一八四八年席卷欧洲大陆的革命浪潮绕开了英伦三岛——伦敦的绅士们有理由相信自已站在安全的岸上。而狄更斯一辈子都在跟这种自满作对:他写工厂、写济贫院、写小杜丽一家进出监狱的人生,还在同一时期的小说里发明过一个专门拖垮一切政务的官僚衙门。他比同代任何作家都清楚英国底层的锅里煮着什么。

所以《双城记》里的法国更像一面举给英国看的镜子:你们的太平,是真的解决了问题,还是只是把问题推迟了?在这个动机下,「两边各打五十大板」不是骑墙,而是警告——贵族的账不还,平民的账就会变成血账。这是他对一八五九年的读者真正想说的话。

他的史实底本主要是卡莱尔一八三七年的《法国大革命史》,他自称反复研读。卡莱尔把大革命写成一场注定的天火,狄更斯借来了天火,却把镜头压得更低——低到一辆马车碾过孩子的高度。
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
「不站队」不是一句口号,狄更斯为它配了一整套写法。

最显眼的是镜像结构:小说前半部每一笔贵族之恶,都能在后半部找到一笔平民之恶与之对称。马车碾童对应断头台的流水线;侯爵把孩子的命折算成一枚金币,革命法庭把达尔内的命折算成一个姓氏。两边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把人折算成符号。

flowchart TD
    A["贵族之账"] --> A1["马车碾童:一条命 = 一枚金币"]
    A --> A2["巧克力仪式:一份尊严 = 四个仆人"]
    A --> A3["巴士底狱:一桩冤案 = 十八年"]
    A3 --> B["仇恨日积月累"]
    B --> C["平民之账"]
    C --> C1["审判达尔内:罪 = 一个姓氏"]
    C --> C2["复仇名单:正义 = 编织"]
    A1 -.->|"同一种逻辑:把人折算成符号"| C1
    C --> D["问题留给读者:这个循环谁来中断?"]

关系示意图

其次是笔法分工:写贵族时用喜剧性讽刺——巧克力仪式几乎是一段滑稽戏,讽刺让读者站在高处审判;写暴民时用不带缓冲的写实恐怖,恐怖让读者跌进受害者的位置仰视暴力。两种阅读体位,狄更斯不让你在任何一种里舒服地站着。

最后是不安排代言人。达尔内善良但无力,洛里忠诚但只会执行,卡顿超然但选择用行动而非言论作答。狄更斯故意不给小说安排一个「观点正确」的传声筒,逼读者自己去做那道他拒绝代答的题。
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
以下部分是基于文本的现代延伸,不是狄更斯原话。

「你到底站哪边」是今天舆论场里最常被挥舞的问题。任何公共事件之后,沉默是罪,含糊是罪,「两边都有问题」更是大罪——它会被两边同时定性为对方的同谋。

狄更斯的例子给出了一种参照,也给出了一种警示。参照在于:拒绝站队可以是一种诚实——当一个议题真的记着两笔账,硬选一边才是撒谎。警示在于:「两边都错」同样可能是最偷懒的姿态——它免除了发言者回答「那该怎么办」的义务,而真正的难题恰恰在那里。

这本书的一个现代用法也许是:先承认两笔账都存在(这是狄更斯的诚实),再追问哪一笔是因、哪一笔是果(这是狄更斯没替我们做完的题)。只学他的一半,就会学成油滑或偏激。

八、小结

要点

回到开头那辆马车。狄更斯写它的时候,心里装的恐怕不是「贵族都是坏人」或「革命都是错的」这类单句判断,而是一条因果链:金币能买断一个孩子的命,是因为制度允许它买断;而当年扔回金币的那只手,多年后握住的会是刺向侯爵的刀。

所以本篇的读法是:狄更斯没有站在贵族与平民之间的任何一端,他站到了「因果」那一边——他要读者同时看见两笔血账,然后自己判断这个循环该不该、能不能被中断。这个选择成就了《双城记》:它让小说无法被任何一派干净地征用,也因此比任何一篇檄文活得都久。但它也有真实的代价:「怎么办」被完整地留给了读者,而狄更斯自己始终没有在政治层面给出答案。

他给出的唯一答案不在政论里,而在一个人的命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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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更斯不肯在政治上给出答案,那他把答案放在了哪里?注意这本书第一卷的卷名——《死人复活》。下一篇我们来看:为什么「复活」才是这部小说真正的主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