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|《双城记》为什么是狄更斯最「不像狄更斯」却又最经久不衰的作品?
本篇核心问题:一部被名家批为「笨拙」「肤浅」的小说,凭什么活成全世界最知名的英文小说之一?
开篇: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
一八五九年四月三十日,伦敦报摊上出现了一本新周刊:《一年四季》(All the Year Round),主编查尔斯·狄更斯。创刊号翻开,正文打头就是他自己写的新小说——《双城记》。
这是一场豪赌:新杂志的第一炮,押在一个和他过去所有作品都不像的故事上。没有匹克威克式的插科打诨,没有伦敦街头的奇人异士,没有随手岔出去的闲笔。赌局的结果分两半:商业上他赢了,连载三十一期,每期销量超过十万;评论上他挨了揍,《周六评论》当年的恶评讥讽它结构笨拙,亨利·詹姆斯几年后更轻蔑地说狄更斯「不是什么哲学家」。
一本被名家轮番贬损的书,后来活成了全世界最知名的英文小说之一。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?
一、从故事开始
先把出版史摆清楚,因为它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。
《双城记》一八五九年连载于狄更斯自办周刊《一年四季》,从创刊号(四月三十日)到十一月二十六日,共三十一期,每期销量超过十万份。同期它以月刊分册形式发行(六月至十二月),由 H.K. 布朗(Phiz)配图——他给狄更斯画了二十多年插图,而这成了他最后一次为狄更斯小说配图。年底,Chapman & Hall 出单行本。
几个数字值得停在嘴上:这是狄更斯的第十二部长篇,却只是他的第二部历史小说——第一部《巴纳比·拉奇》写于一八四一年,中间隔了十八年。也就是说,这不是他熟悉的赛道。他是押上自己新杂志的创刊命运,去赌一种新写法。
这说明了什么?「不像狄更斯」不是失手,是计划。他主动把最出名的那套工具留在了工具箱里。
二、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要理解争议,先得说清楚「像狄更斯」是什么意思。
狄更斯品牌是什么样的?喜剧、闲笔、大群像、怪诞人物、伦敦全景。《匹克威克外传》可以为一个路过的怪人岔出去好几章;《大卫·科波菲尔》里米考伯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。他的人物靠台词和怪癖活着,故事常常给人物让路。
《双城记》几乎全反着来:情节锁死、群像收拢、幽默稀薄,场景挪到海峡对岸,时间退回大半个世纪前。于是真正的问题浮出水面:
这两个判断听上去差不多,落到文学史里天壤之别:前者是失手,后者是野心。一百多年的争论,争的其实就是这条线划在哪。
三、人物为什么会这样选择?
先看狄更斯自己怎么解释这个写法。他在给挚友约翰·福斯特的信里自述(大意):这本书应是一个「每章不断上升的如画故事」,人物要忠实于天性,但「应由故事而非对话来塑造他们」。
这句话值得反着读。狄更斯最擅长的是用对话塑造人物——米考伯那种人,一张嘴就活了。这一次他主动放弃了看家本领。为什么?
因为这台机器装不下。这是一台靠收束运转的机器:所有人物都必须连着那张命运之网,岔出去一章写个有趣的怪人,等于在船底凿洞。卡顿被削到近乎剪影——没有喜剧库存,没有大段自白,整个人物几乎只为最后一个动作存在;德法尔热夫人是一个会走路的象征;露西几乎是一项功能(「金线」)。全书硕果仅存的喜剧人物是杰瑞·克拉彻,还被拴得很紧。
批评者有说对的部分:这些人物确实不「生长」。卢卡奇从历史小说的标准出发,批评书中人物的命运没有从他们所处的时代里有机地长出来——私人故事贴在公共历史上。辩护者的回答是:人物被削到只剩轮廓,正是结尾那一击能砸得那么重的原因——卡顿只剩一个姿态,而那个姿态大过了大多数小说里完整的人物。
四、作者真正想讨论什么?
这一篇的「作者想讨论什么」,其实就是那场争论本身。把两边都摆出来。
恶评一侧,各自的道理:
- 菲茨詹姆斯·斯蒂芬一八五九年在《周六评论》发文,讥讽小说结构笨拙——相貌酷似靠巧合支撑,情节机器的痕迹太重。
- 亨利·詹姆斯一八六五年评狄更斯,说他「不是什么哲学家」——换成人话:笔法灿烂,思想浅薄。
- 卢卡奇的标准更苛刻:好的历史小说里,私人命运应该长在时代的肌体上;而《双城记》的人物与历史是「拼贴」关系。
辩护一侧,各自的依据:
- 批评家纽林称它为英语中「最成功的历史小说」。
- 读者当年就用钱包投票:连载每期销量超过十万。
- 它此后一百六十多年的流传不靠文学史教科书养活:舞台与影视改编不断,开场白与临终独白大概是英文小说里被引用最多的两句话;它常被称为史上最畅销的英文小说之一,具体销量难以核实。
公平地说,两边描述的是同一个事实的不同侧面:它确实机关重重,也确实排山倒海。分歧不在事实,在于哪一部分事实更值钱。
五、把这个问题放回时代
为什么一八五九年的狄更斯会写成这样?
最直接的推手是他的处境。他刚停办旧刊物《家常话》(Household Words)、自办《一年四季》,新杂志创刊号需要一个能把读者每周拽回来的连载——格式本身就在索要驱动力,闲笔是连载的奢侈品。
创作背景上,研究者常提到一件事:一八五七年狄更斯主演了威尔基·柯林斯(Wilkie Collins)的剧作《冰海》(The Frozen Deep),他扮演的角色为情敌献出生命——这个角色常被看作卡顿形象的雏形之一。
史实底本主要是卡莱尔《法国大革命史》(一八三七);狄更斯在序言里自陈「无人能指望为卡莱尔先生那本杰作增砖添瓦」,卡莱尔读后也赞其精彩。近年的研究(如琼斯、麦克多纳、米伊主编的研究卷中,马克·菲利普所撰章节)则指出,狄更斯其实常偏离卡莱尔的保守史观,对恐怖时期抱着一种自由主义式的矛盾态度。
还有一层时代逻辑:写法国大革命,是英国作家讨论「暴力与秩序」最安全的距离。借海峡对岸大半个世纪前的火,照自己脚边的干柴——历史小说以古喻今的功能,这本书用得淋漓尽致。
六、作品是怎么写出来的?
把它和「典型的狄更斯」摆在一起,取舍就清楚了。
flowchart LR
A["《双城记》做的一笔交易"] -->|牺牲| B["狄更斯的标志性资产
喜剧·闲笔·群像扩张·对话立人"]
A -->|换来| C["罕见的情节密度
情感重力·结构收束·结局冲击"]
B --> D["恶评的道理
人物单薄·不像狄更斯·机关太重"]
C --> E["流传的合理性
可读性·主题集中·适合改编与教学"]
D -.-> F["争议焦点:
拿什么尺子量它"]
E -.-> F
几条具体的账:
没有匹克威克式闲笔——《匹克威克外传》靠岔路活着,《双城记》三卷像三道收紧的闸门,每一章都必须推进或收紧。
幽默稀薄——喜剧会泄掉恐惧,而这本书靠恐惧运转。杰瑞·克拉彻那点幽默被允许存在,恰恰因为他的行当本身就在为阴森的主题打工。
群像收束——人人都有线连着网心,没有自由漂浮的怪人。这违背了狄更斯「让城市自己长人物」的天赋,却服务了「人人都逃不出这张网」的主题。
计划先行——他给福斯特的信说明这是设计出来的上升结构,而不是他惯用的边写边找。布朗最后一次为他配图也像个隐喻:定义了「狄更斯式」视觉风格的那支笔,终结于他最不像狄更斯的一本书。
七、如果放到今天
以下部分是基于文本的现代延伸,不是狄更斯原话。
批评与流传的错位,今天每个季度都在重演:影评人差评、观众二刷;奖项冷落、二十年后成经典。《双城记》的案例提醒我们,文学史上「当时评委会」和「时间评委会」评的是两种东西——前者奖励完成度,后者奖励难忘度。
连载的逻辑也活着:今天的剧集工业同样分「每集都要勾人」的驱动型叙事和「慢慢生长」的群像型叙事。狄更斯这笔交易,相当于用一部限定剧的规格赌了一把——牺牲广度,换驱动。事后看,能穿越一百六十年的,往往不是当时被夸「精致」的东西,而是驱动力加一个忘不掉的结局。
八、小结
恶评有恶评的事实:机关确实明显,人物确实比狄更斯惯常的薄,历史也确实大半借自卡莱尔。流传有流传的事实:情节密度、情感重力、一个钉进文化记忆的结尾,以及一百六十多年没断过的读者。
「不像狄更斯」这个说法其实说反了。这本书是狄更斯把「狄更斯」暂时关进工具箱,换一条赛道做成的作品:不靠人物养活故事,而是让故事把人物推上祭坛。拿狄更斯其他书的尺子量它,它处处短一截;拿「一个故事能不能把一个念头钉进文化的记忆」来量,它几乎没有对手。争议的焦点不在书,在尺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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