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|土地和财政该怎么改?
地方政府依赖卖地,这个模式怎么破?
一、先说结论
陆铭给出的方向,可以概括成一句话:让人、地、钱都跟着市场走。
具体地说,建设用地指标应当跟随人口流动,而不是跟着行政层级分配;土地应当允许在地区之间交易,把“地没人用”的地方的指标,卖给“地不够用”的地方;中央与地方的财税关系需要调整,用更稳定的地方税源,逐步替代对土地出让收入的依赖。
核心是不要让三样东西互相打架:人在往高处走,地却不能跟着走,钱又被绑在土地上。只要这三者拧在一起,城市化的效率与区域平衡就都会受损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做一个小比方。
有一户人家,靠把自家院子里的地一块块卖掉过日子。头几年,地多、买家多,日子过得很滋润,还顺手盖了新房、修了路。可是地是有限的——卖到最后,院子空了,收入也就断了,而每年该花的钱一分没少。
这时候他只有两条路:要么找到一份可持续的营生,要么继续想别的办法“变现”,把问题推给以后。
问题在于:如果一笔收入来自“卖掉存量”,它注定当不了长久的饭碗。
地方政府的土地财政,很大程度上就是这户人家的处境。这不能简单归咎于某个人的短视,而要从制度上理解:它为什么会发生,又该怎么走出来。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陆铭的分析是这样展开的。
第一,土地财政有其制度根源。 在中央与地方财权、事权不完全匹配的背景下,地方承担了大量建设与公共服务的支出,而稳定的自有税源相对不足。土地出让收入归地方支配,于是在“要发展、要建设”的压力下,卖地成了最直接、也最快见效的融资方式。
第二,供地逻辑被“财政需要”扭曲。 理想状态下,哪里人多、需求旺,土地就该往哪里多供。但在土地财政下,供地节奏往往取决于“哪里能卖出好价钱、哪里能支撑新一轮建设”。结果是:人口流入的大城市供地偏紧、地价偏高,推高了房价;而人口流出或增长乏力的地方,却大搞新区、大量供地,留下空置与债务。
第三,改革的方向是让要素跟着人走。 陆铭主张:建设用地指标与人口流动挂钩;允许土地指标跨地区交易;调整财税体制,让地方有更稳定的税源;并用转移支付保障基本公共服务,让流出地的人不因“留不住人”而失去基本保障。
一句话:不要用行政分配去对抗人口流向,而要让制度顺着人流、顺着市场去配置资源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可以把全国的建设用地指标,想象成一批“建房许可券”。
过去,这批券是按行政区划、按历史基数发下去的。于是出现了一个怪现象:一个城市明明在快速涌入人口,房子紧、地价贵,手里却没几张券;另一个城市人口在流出,房子空着,券却用不完,还要靠“摊大饼”把新区铺开。
如果把券改成可以交易、可以跟着人走,会怎样?
人多的地方,向人少的地方买券——卖方获得一笔收入,买方缓解了土地紧张。地还是那么多地,但用途变了:稀缺的地方多盖房,过剩的地方少铺摊子。这不是谁吃亏,而是让土地从“低价值用途”流向“高价值用途”,双方都能获益。
至于土地财政收入减少后留下的缺口,则要靠税制改革和转移支付来补——让地方政府的钱,从“卖一次地”转向“收一份稳定的税”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把土地财政的运转逻辑画出来:
flowchart TD
A[地方事权重, 稳定税源不足] --> B[依赖土地出让收入]
B --> C[供地节奏取决于财政需要]
C --> D[大城市供地偏紧, 地价偏高]
C --> E[中小城市大量供地, 新区扩张]
D --> F[房价高企, 生活成本上升]
E --> G[空置与地方债务累积]
F --> H[人口流入受阻, 效率受损]
G --> H
H --> I[促使改革: 人地钱挂钩]
I --> J[指标随人走, 允许跨地区交易]
I --> K[稳定地方税源 + 转移支付]
关键在于 A → B → C 这一段。
并不是某个人偏爱卖地,而是当“事权重、税源轻”时,土地成了最容易动用的资源。它一旦成为主要财源,供地就会跟着财政需要走,而不是跟着人口走;接下来房价与空置,都是这种错配的结果。因此,只盯着“少卖地”是治标,真正要动的是背后的财权、事权与税源结构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土地财政最典型的图景,这些年在不少城市都出现过。
一座城市要上项目、修路、建新城,钱从哪里来?先把土地整理出来,挂牌出让,用出让收入去支付基础设施,再用更好的配套吸引下一轮土地升值。这个循环在上升期看起来很顺:城市面貌一年一变,账面收入节节走高。
但隐忧也埋在里面。新区铺得越大,需要的人口越多;如果人口没有如预期流入,房子就空着,债务却要按期偿还。而在另一些人口持续涌入的城市,土地指标反而紧张,住房供不应求,年轻人“买不起、住不下”,只能把通勤拉得越来越长。
同样是土地,有的地方用过了头,有的地方又不够用。 这不是土地总量不足,而是它与人口流向没有对齐。所谓“土地和财政该怎么改”,改的正是这种错位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放到整套逻辑里看,这一篇的位置很清楚。
前面已经说明:土地指标按行政分配,会造成供地错配,从而推高房价、留下空置;限制流动只会让人“流而不迁”;要走向平衡,得让人能自由走向机会更多的地方。而现在的问题是——如果人口要跟着市场走,土地与财政的制度能不能跟上?
如果土地指标仍旧按行政层级下发、地方财政仍旧高度依赖卖地,那么即便户籍放开,人进来了,房子也未必建得出来、公共服务也未必养得起。所以陆铭强调,要素改革必须配套:人流动、地跟随、钱匹配。三者缺一,前面的主张都会在落地时打折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第一,土地财政并不只有坏的一面。 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,它确实为城市基础设施提供了资金,支撑了快速的城市化。评价它,要区分“曾经有效”与“今天难以为继”。
第二,土地不只是财政问题。 它牵涉产权、征地补偿、农民权益、地方债务等一整套制度,改革必须统筹,不能只改一头。
第三,改革是系统工程。 房产税、地方债、中央与地方关系、转移支付,任何一项单独推进都可能失衡,需要组合设计。
第四,它把“谁受益、谁负担”摆上了台面。 卖地是当期收入、长期成本;税源是当期负担、长期稳定。这背后的代际分配,同样需要正视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以下部分是基于陆铭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他书里的原话。
这些年的政策走向,不少与这一方向呼应:建设用地指标开始更多与人口流入挂钩,一些地方开展房产税试点,地方债的规范化管理逐步推进,中央与地方的财权事权关系也在持续调整。与此同时,随着房地产市场降温、土地出让收入回落,依赖卖地的模式本身也到了必须转型的路口。
接替它的是什么?可能是更稳定的地方税体系,可能是更规范的举债机制,也可能是更大力度的转移支付。具体答案尚未定型,但底层逻辑并不难看清:地方政府的收入,最终要与它服务的人口和承担的责任相匹配。 卖地如果越来越难以为继,改革就会从“要不要做”变成“怎么做得更稳”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- 土地财政有制度根源。 事权重、税源轻,土地就成了最容易被依赖的财源。
- 供地应当跟着人走。 指标按行政分配,会造成大城市地紧、小城市地松的双重错配。
- 改革的方向是人、地、钱一起动。 指标随人走、土地可交易、地方有稳定税源。
- 单改一头不够。 财税、土地、债务、产权需要组合推进。
- 要看到历史作用,也要看到转型的紧迫。 曾经有效,不等于可以一直持续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下一篇:如果市场决定规模、土地与财政都跟着人走,那么这一整套思路拼起来,中国会长成什么样子?
下一篇我们就来拆开最后一个问题——一个更平衡的中国应该是什么样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