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|饥荒、瘟疫、战争真的被解决了吗?
赫拉利说人类已经基本驯服了饥荒、瘟疫和战争,这个判断成立吗?
一、先说结论
赫拉利在书的一开头就抛出一个大胆判断:到了 21 世纪初,饥荒、瘟疫和战争这三个人类几千年来最大的敌人,已经从“不可抗拒的天灾”变成了“可以管理的难题”。
他引用统计数据说,这三者造成的死亡占比,已经降到人类历史上的最低点。过去,一场旱灾就能饿死一个国家;一次鼠疫就能抹掉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;一场战争就是常态而非例外。而现在,人类第一次有底气认为:这些问题即使没有彻底消失,至少是可控的。
但请注意赫拉利用的是“可控”,不是“解决”。这个区分,恰恰是理解全书的关键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我们从小到大听到的历史,几乎就是一部“灾难史”:饥荒、瘟疫、战争轮番登场。中世纪的黑死病、爱尔兰的土豆饥荒、两次世界大战……人类似乎一直在跟死亡赛跑。
可如果换一个问法,事情会变得很奇怪:
在大多数现代国家,答案是后者。这意味着一个历史性的转折:人类的主要死因,第一次从“外部灾难”变成了“自身生活方式”。
那么问题就来了:赫拉利凭什么说人类已经“驯服”了这三个老对手?这个判断有多少是事实,有多少是一种乐观的错觉?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赫拉利在《未来简史》第一章“新人类议题”里,给出了他的核心判断。
他认为,人类在 20 世纪完成了一次身份的转变:
- 过去几千年,饥荒、瘟疫、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自然力量,人只能祈祷和忍受;
- 到了 20 世纪末、21 世纪初,这三者逐渐变成可以被技术、制度和政策管理的风险。
赫拉利特别强调,这不代表问题消失了,而是代表人类的态度变了:我们不再认为“饿死人、病死人是天意”,而是认为“这是我们本可以避免的失误”。一旦一个社会把某类死亡重新定义为“可以避免的”,它就会投入巨大的资源去对抗它。
这就是他所谓的“新人类议题”的起点:当老问题变得可控,人类的注意力就会转向新的目标——而不再只是“活下去”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我们可以用“致死原因排行榜”来理解这个转变。
假设你生活在三百年前的一个普通村庄。那时候,最可能让你死掉的是什么?大概是:一场传染病、一次歉收导致的饥荒、或者一次土匪或军队的劫掠。这些事你几乎无法控制,只能靠运气。
再看今天的一个普通城市居民。最可能让他死亡的是什么?多半是:心血管疾病、癌症、糖尿病、车祸,以及和生活方式有关的慢性病。这些当然也不完全可控,但它们不再来自“天降的灾难”,而更多和“我怎么生活”有关。
看出区别了吗?过去,死亡像天气;现在,死亡像账单。 天气你没法商量,账单却可以管理——你可以少花、可以分期、可以提前预防。
赫拉利想说的正是这种转变:人类看待灾难的方式,从“这是命”变成了“这是可以避免的失败”。而这种心态的转变,才是真正的分水岭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赫拉利的推理可以拆成一条链:
graph TD
A[技术进步: 农业/医疗/卫生] --> B[饥荒与瘟疫致死下降]
A --> C[制度与国际秩序: 战争成本上升]
C --> D[战争致死比例下降]
B --> E[三大约束被重新定义为'可控']
D --> E
E --> F[人类不再把灾难当作天意]
F --> G[议程从'活下来'转向'活得更好']
G --> H[新人类议题: 长生/幸福/成神]
关键在于 E → G 这一步。
当人类相信灾难可以被管理,它就会追问一个此前奢侈得无法想象的问题:既然我们不必忙着活命,那我们要把命活成什么样?
这不是道德觉悟的结果,而是能力增长的结果。人不是因为变善良了才停止互相残杀,而是因为战争的代价变得太高;不是因为有信仰了才不挨饿,而是因为农业、运输和医疗让它变得罕见。
赫拉利的冷静之处就在这里:他讲的不是“人类变好了”,而是“人类的处境变了”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看一个反差极大的对比:恐怖袭击与交通事故。
一次恐怖袭击往往占据全球头条,引发恐慌、安检升级、甚至战争。但从死亡人数看,它造成的死亡远远少于日常交通事故。赫拉利在书中正是用类似的反差来说明问题:恐怖分子真正的武器不是杀人数量,而是制造恐惧的能力。他们能把“被杀死”的想象放大到整个社会,从而改变人们的行为和政治议程。
而与此同时,每天因为交通事故、饮食不当、吸烟而死去的人,数量要大得多,却很少成为新闻——因为它们是“可预期的、分散的、不戏剧化的”。
这个例子说明了两件事:
第一,人类对“灾难”的感受,并不与死亡数字成正比,而取决于它是否制造恐惧和失控感。
第二,正因为今天的老灾难已经变得“平淡”,人类的注意力才有余裕被新的焦虑占据。当饿死不再常见,我们才有精力去恐惧一场远方的恐袭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现在再回看赫拉利的开篇,就顺了。
他之所以要在书的开头用大量统计来说明“饥荒、瘟疫、战争变得可控”,不是为了庆祝人类有多伟大,而是为了铺垫一个更惊人的转向:
他的答案是三个新目标:长生不死、永远快乐、以及“成神”。
赫拉利的逻辑是:一个人饿的时候,只想吃饱;一旦吃饱了,就会想活得久一点、活得好一点,最后甚至想变成超越普通人的存在。人类作为一个整体,走的也是同一条路。老问题一旦被视为可控,新欲望就会立刻接管议程。
所以第一章真正重要的,不是那些死亡数据,而是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:人类即将第一次为“无法实现的欲望”而非“无法解决的生存”发愁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有几个隐藏的前提,值得单独拎出来。
第一,“可控”是一种主观判断,而非客观事实。 赫拉利自己承认,饥荒和瘟疫并没有被消灭,只是被“重新定义”为可管理的风险。这个定义一旦成立,政府就有了责任,人民就有了期待——而一旦期待落空,反噬也会很大。
第二,这个判断高度依赖“统计平均值”,掩盖了巨大的地区差异。 对发达国家来说,饥荒瘟疫已经成为历史记忆;但对部分贫困地区,它仍是日常现实。用全球平均数字说“人类驯服了灾难”,对生活在战乱和饥荒中的人是不公平的。
第三,“新议题”不是自然产生的,而是资本和科技推动的。 长生、幸福、成神之所以进入议程,是因为有人愿意为它们投资、有市场为它们买单。赫拉利后面会指出,这些目标的背后站着巨大而冷酷的商业逻辑。
第四,它为整本书埋了伏笔。 只有先接受“生存问题基本解决”,后面关于“人要不要改造自己”“算法要不要接管选择”的讨论才成立。第一章不是背景介绍,而是全书的逻辑起点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以下部分是基于赫拉利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他在书里的原话。
赫拉利写的“新议题”是长生、幸福和成神,但放在今天看,第一章其实给了一个更普遍的提醒:危险不会消失,它只会换一种形式。
过去,人类最怕的是自然和同类;今天,我们最怕的可能是系统性的、慢性的、难以归因的风险:气候异常、金融连锁崩溃、大流行、以及人工智能带来的失控。它们和老灾难有相似的结构——不可预测、跨越国界、需要集体协作——但更难被人直观地感受,因此也更难被认真对待。
而这正好落回赫拉利的核心问题:当人类以为最大的敌人已经被驯服,它会不会反而放松了对新型威胁的警觉?传染病、战争、饥荒也许从未真正走远,它们只是在等待一个人类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刻卷土重来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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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大老问题从“天灾”变成了“可控风险”。 赫拉利认为,饥荒、瘟疫、战争在 20 世纪后逐步被重新定义为可管理的难题,而非不可抗拒的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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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转变是“态度”,不是“事实”。 问题并未消失,是人类不再接受“这些死亡是不可避免的”,从而愿意投入资源去对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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恐惧与死亡数字不成正比。 恐怖袭击致死远少于交通事故,却能主导政治议程,说明人类对灾难的反应取决于失控感而非统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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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问题一旦被视为可控,新目标就会接管议程。 长生、幸福、成神之所以出现,是因为人类第一次有余力为“活得更好”而不是“活下来”发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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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判断需要大量限定。 全球平均值掩盖了地区差异,新冠和地区冲突也提醒我们:“可控”可能只是暂时的、脆弱的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下一篇:既然生存问题被认为基本解决,人类这个“闲不住”的物种,会把目光投向哪里?赫拉利说,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野心勃勃——不仅想活得好,还想活得更久,甚至想变成神。
下一篇我们就来拆开这个问题——当生存问题解决,人类会追求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