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｜“以人为本”为什么成了现代世界的新宗教？

一、先说结论
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
现代社会明明是一个“祛魅”的世界：科学不信神，法律不谈灵魂，市场只看价格。可奇怪的是，我们依然有一套不容置疑的“神圣”语言：人权不可侵犯、民主天经地义、顾客永远是对的、“要相信自己的感受”。

这些观念从哪来？如果上帝已经退场，它们的权威又建立在哪里？

赫拉利的问题正是：当神不再说话，谁说了算？
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？

赫拉利认为，答案是“人”。

他把这个以人为中心的信仰系统称为人文主义（humanism）。它的核心公式很短：意义和权威不来自天上，而来自人的内心体验。 于是，判断一件事对不对、好不好，标准从“是否符合神的旨意”变成了“是否让人感觉良好、是否符合人的意愿”。

赫拉利特别指出，人文主义虽然通常不被看作宗教，却在功能上扮演了宗教的角色：它提供了一套关于“什么是善、谁有权威、人生该追求什么”的完整答案，让整个社会可以在没有统一神明的情况下，仍然拥有共同的价值观。
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
用一句话对比：

• 前现代问：“神要求我们怎么做？”
• 现代问：“人们自己觉得怎样最好？”

这就是权威来源的搬家。以前，权威从天上往下发；现在，权威从一个个人的感受里往上汇聚。

一个直观的检验方法是看“谁有最终否决权”。在古代，是祭司、经典和神谕。在今天，最常见的是：投票结果、民意调查、用户评分、消费者偏好。 当一件事“人民不答应”或“消费者不买单”，它就没有合法性——哪怕它再符合传统或权威。
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？

graph TD
    A[现代性: 意义不再由神给定] --> B[意义出现真空]
    B --> C[必须找到一个新权威]
    C --> D[候选: 人的感受与选择]
    D --> E[人文主义: 人的体验即最高权威]
    E --> F[政治: 民主与选票]
    E --> G[经济: 市场与消费选择]
    E --> H[伦理: 人权与自由]
    E --> I[个人: 听从内心, 做自己]

关键在于 D → E：既然没有外部声音能替我们决定，那么唯一还剩的“合法来源”，就是人自己的体验。民主是用选票表达它，市场是用购买表达它，人权是用“个人不可被侵犯”表达它。
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
看两件看似不同、其实同源的事：选举投票和顾客评价。

选举里，一张选票代表“我认为谁该执政”。顾客评价里，一颗星代表“我认为这个产品好不好”。一个决定谁来治理国家，一个决定哪个商家能活下来——但它们用的是同一套逻辑：个人感受汇总起来，就成为权威。

赫拉利想说的正是这一点：选票和好评，本质上都是“人的主观体验在投票”。它们不诉诸神意、不诉诸传统，只诉诸“人们感觉如何”。当足够多的人如此感受，结论就获得了合法性——这就是人文主义在日常生活里最普通、也最有力的样子。
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
赫拉利在书中把人文主义分成几个分支，理解它们有助于看清全貌：

• 自由人文主义：强调每个个体的自由与感受最重要，是今天西方主流的版本。
• 社会人文主义：强调集体、平等与共同体，认为个体要通过社会整体来实现价值。
• 进化人文主义：认为人类的“优胜劣汰”本身可以成为标准，主张让更“优”的人胜出。

这三个分支都同意“人是中心”，但对“哪些人的体验算数”“该怎样组织人类”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——自由人文主义走向个人权利，社会人文主义走向集体与平等，进化人文主义甚至可能滑向种族主义。赫拉利指出，这种内部分裂，本身就是人文主义的一个隐患。

但它们的共同底色是一致的：权威不在天上，在人身上。
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？

第一，“人是权威”其实是一个信念，而不是科学结论。 科学本身不会告诉你“应该”听从谁的感受，它只描述“是什么”。把人的体验当成最高标准，是一个价值选择。

第二，它需要“感受可加总”这个前提。 民主和市场都假定：把许多个人的偏好加在一起，就能得到一个正当的集体决定。但这个前提并不总是成立——多数人的偏好也可能伤害少数人。

第三，它默认人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感受。 这是后面最容易被科学挑战的一点。如果人的感受是可以被塑造甚至伪造的，那么“以感受为权威”就变得很不稳。

第四，它与“现代性交易”是配套的。 意义既然不再由天定，就必须由人来定；人文主义正是那套“由人来定”的操作系统。
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？
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
以下部分是基于赫拉利思想的现代延伸，不是他在书里的原话。

赫拉利的观察在今天反而更加明显。商业上，“用户评价”“点赞”“关注”成了产品生死的裁决；公共讨论中，“我觉得”“我的感受”越来越常被当作论证的终点；企业宣称“顾客是上帝”，平台宣称“以用户为中心”，本质上都是把人的偏好供上神坛。

但与此同时，也出现了一些反向信号：当算法可以批量影响评价、当情绪可以被流量放大，“人的感受”是否还是那个可信的最高权威，就成了悬而未决的问题。这正好把讨论推向下一步。
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？

1. 人文主义把权威从天上搬到了人身上。 不问“神想要什么”，只问“人感觉如何”，这是现代价值体系的核心转向。

2. 自由、人权、民主、市场共享同一套逻辑。 它们都相信个人感受汇总起来就是权威，只是表达方式不同。

3. 人文主义内部分裂早已存在。 自由、社会、进化人文主义都承认“人是中心”，却对“谁算数、如何组织”给出对立答案。

4. “以感受为权威”暗含三个前提。 人有真实感受、感受可以加总、感受应当被尊重——其中任何一个动摇，整套体系都会紧张。

5. 它“像宗教”是洞见，“是宗教”则仍有争议。 把它称为新宗教是一个有力的框架，但学界对此并无共识。
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
下一篇：既然最高权威来自“人的感受”，那一切就取决于一件很朴素的事——我们的内心是否真的可靠。赫拉利会毫不客气地指出：现代科学正在把“内心”拆开来看，而拆开之后，它可能不再那么神圣。

下一篇我们就来拆开这个问题——“听从你的内心”真的可靠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