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|当大多数人不再被需要,“无用阶级”会出现吗?
如果机器能替代越来越多的工作,那些失去经济与军事价值的人会怎样?
一、先说结论
赫拉利提出了一个刺耳的判断:未来可能出现一个“无用阶级”(useless class)。
注意,他用的不是“失业者”。失业意味着市场暂时不需要你,经济好转还能被重新雇用;失业是一个可以翻转的状态。而“无用”更绝望:它说的是,在整套经济体系和军事体系里,你这个人不再具备任何被需要的功能——不是你懒、不是你没技能,而是没有人需要一个“你”来干活或打仗了。
赫拉利认为,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可能出现“多数人对系统而言没有用途”的局面。而过去几千年,无论多穷多卑微的人,至少还有两项价值:当劳动力,以及当士兵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先做一个思想实验。假设你生活在中世纪,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民:不识字、没有特殊技能,连身体都不太属于自己。但即便如此,你对领主、对整个社会仍有铁打的价值——你可以被拉去当兵,也可以被拉去种地。你的身体就是你的资本。
再往后看,工业革命来了。机器抢走了大量手工业者的饭碗,可最终,工厂、铁路、汽车等新产业把人重新吸收了:失业的织布工变成流水线工人。于是人类形成一种经验:技术会摧毁旧工作,但也会创造新工作。 这句话在过去两百年里基本成立。
问题就来了:如果这一次不一样呢?如果机器不只替代体力,还能替代脑力?如果新工作产生的速度赶不上旧工作消失的速度?赫拉利真正想问的是:当一个人的身体和头脑都不再值钱,他还剩下什么位置?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赫拉利认为,21 世纪的技术变革有一个前所未有的特点:它可能同时替代体力劳动和认知劳动。
过去的机器只是“更强壮的手”,它能搬东西、能织布,却不会开车、不会诊断、不会写报告。人被赶出农田和车间后,还能躲进办公室。可当人工智能开始写文案、做诊断、开汽车、分析合同,这个“避难所”也塌了。
他由此提出三层判断:
第一,经济价值可能大面积消失。当算法比人更便宜、更准确、更不知疲倦,市场对“普通人的劳动”的需求可能持续萎缩。
第二,军事价值也在消失。过去,国家安全最终依赖大量士兵,普通人因此对统治者有“兜底价值”。但未来的战争可能由无人机、机器人、网络攻击主导——战场上“大量血肉之躯”的必要性正在下降。
第三,也是最尖锐的一点:当一个人既不能生产、也不能打仗,他对权力系统就没有利用价值。 历史上统治者之所以要照顾穷人、要搞福利、要讲“人人平等”,一部分原因恰恰是穷人对国家有用——你是未来的士兵和劳动力。赫拉利担心,一旦这个前提被抽掉,社会对普通人的道德义务也可能随之松动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用一句话说:失业只是“暂时没你的位置”,无用阶级是“根本没有位置”。
打个比方。员工被裁员,这叫失业,他还能去别的公司,甚至找到更好的工作。但假如整个市场都改用不需要人的方式运作,那他不是“暂时失业”,而是“被系统删除了需求”。
再换个角度。过去的社会像一个农场,穷人虽苦、虽被剥削,但农场主需要牛马干活,所以再怎么狠,也得给牛马喂草、替它们挡雨。如果农场全面机械化,不再需要牛马,那么哪怕最善良的农场主也不会再为它们准备草料——不是因为他变坏了,而是因为牛马在他的账本上消失了。
赫拉利的核心担忧正在这里:问题不一定出在“人心变坏”,而可能出在“需求消失”。当一个人不再提供任何功能,社会对他的关怀可能从“义务”退化成“慈善”——给不给,全看心情和余粮。
而且不只是钱的问题。赫拉利反复强调,比贫穷更危险的是失去意义。工作是现代人价值感的主要来源之一,“我是干什么的”往往决定了“我是谁”。当“干什么”消失,人可能不只是穷,而是整个自我认同的地基被抽走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赫拉利的推理链可以概括如下:
graph TD
A[AI与自动化能力提升] --> B[同时替代体力与认知劳动]
B --> C[普通人的经济价值下降]
A --> D[战争形态转向无人化/算法化]
D --> E[普通人的军事价值下降]
C --> F[个人对权力系统不再'有用']
E --> F
F --> G[社会对普通人的道德义务可能松动]
G --> H[收入鸿沟演变为'意义与地位'的断层]
H --> I[分层: 少数升级者 + 多数'不被需要者']
关键在于 F → G 这一步。
过去的平等,一部分是“利益计算”的产物,而非纯粹的道德进步:因为国家需要每个人的劳动和生命,所以必须给每个人基本保障和尊严。赫拉利的意思是,如果这个利益基础被技术抽掉,平等就可能不再是“必须”,而变成“可选”。
到那时,社会可能不再分裂成“有产者”和“无产者”(那是财富差距),而是分裂成“有用的少数”和“不被需要的多数”。这是更难跨越的鸿沟,因为跨越它需要的不只是钱,而是“重新变得被需要”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看自动驾驶对网约车和出租车司机的影响。
网约车和出租车司机是一个门槛不高、吸纳了大量劳动力的职业,主要靠“会开车、熟悉路况、能与人沟通”。对很多没有大学文凭或中途转行的人来说,这是重要的谋生方式。
自动驾驶正在冲击这份工作。一些研究估计,一旦自动驾驶达到足够安全且成本更低,这类驾驶岗位可能被大规模替代——注意,这是一些研究估计,具体替代的速度和规模至今仍有争议。但方向是清楚的:开出租、开网约车,恰恰是“看起来机器最容易学会”的那类工作。
这个例子正好落在赫拉利所说的“危险交叉点”上:
- 它既需要体力(长时间驾驶),也需要认知(判断路况、与乘客沟通),不是单纯的体力活;
- 它吸纳的人多,且很多司机没有太多可转移的技能;
- 一旦被替代,司机不是“换个行业”就完事。转做骑手、快递、保安当然可以,但如果这些岗位也逐步自动化,退路会一条条变窄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心理层面:一个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,开车不仅是收入,也是“我靠本事吃饭”的尊严。当方向盘被交出去,他失去的不只是工资单,还有“我还是个有用的人”这种确认。这正是赫拉利警告的:“不被需要”的伤害,很多时候比“没有钱”更深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赫拉利特意把“无用阶级”和“失业者”“贫困阶级”区分开来。他说,历次技术革命留下的经验是:旧岗位消失时,新岗位会出现,人会被重新吸收。但这条经验有一个隐藏前提——新岗位仍然需要人来当。 而这次的问题是,机器开始能胜任许多原本“只有人能做”的工作。
他进一步指出,这不只是劳动市场问题,而是一个政治和道德前提问题。现代社会的全民教育、社会保障、福利国家、乃至“人人平等”的意识形态,都植根于一个假设:每一个健康成年人都能通过劳动为社会做贡献,因此社会有义务善待他。如果这个假设松动,这套制度的地基也就松动了。
赫拉利并不是说这种未来一定会到来,而是说:人类第一次需要认真面对“技术可能不再需要大量人”这个可能性,而不是靠“新工作会自动出现”的信念把它糊过去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第一,它预设了人的价值等于“经济与军事用途”。这本身也在提醒我们:当社会只按“功能”衡量人,人一旦失去功能就会被抛弃。
第二,“有用/无用”的判定权掌握在谁手里? 谁来判断一个人“没有用”?是市场、是算法、还是政治权力?赫拉利没有充分回答,但这才是最危险的部分:判定权一旦集中,就可能被滥用。
第三,它与全书的算法主线相连。上一篇讲算法越来越懂你,这里要补充的是:算法不只是懂你,它还可能在评估你——评估你的产出、你的可替代性。当人可以被量化打分,“无用”就可能从模糊的社会感受,变成精确的系统判定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以下部分是基于赫拉利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他的原话。
赫拉利写作时,生成式 AI 还没有今天这样普及。今天再看,“无用阶级”的议题变得更具体:AI 开始写代码、做客服、生成设计、撰写报告,白领第一次真切感受到“被替代”的寒意。但同样出现了一些他没强调的现象。
一是新岗位也在出现。提示工程、数据标注、模型评估等职业,某种程度上印证了“技术创造新工作”的老经验,提醒我们不必急着宣布“人没用了”。
二是“无用”可能不是失业,而是价值被重新分级。真正可能发生的,不是大批人突然失业,而是大量人的技能迅速贬值、收入长期停滞。这是一种更缓慢、更隐蔽的“被不需要”。
三是制度的作用被证明很关键。同样的技术冲击,在不同制度下结果可能完全不同:有没有再分配、终身教育和基本保障,会决定“技术性失业”是暂时阵痛,还是固化为永久阶级。技术不是命运,制度才是分流器。
赫拉利的价值,或许不在于他预测得准不准,而在于他逼我们提前思考一个不习惯的问题:如果有一天社会真的不需要你工作,你凭什么还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对待?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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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无用阶级”不是失业者。 失业是可以翻转的状态,而赫拉利指的是在经济与军事体系里都“不再被需要”的群体,性质更接近被系统删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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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上普通人至少有劳动与当兵两项价值。 正因如此,统治者才必须善待他们——平等的背后,其实也藏着“有用”的利益计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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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的威胁在于体力和脑力可能同时被替代。 过去“转行去坐办公室”的退路,第一次可能不再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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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被需要”的伤害不只是没钱,更是意义、尊严和社会认同的坍塌,这一点常被经济讨论忽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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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定论,而是警示。 许多经济学家相信技术会创造新工作;技术本身不决定结局,制度选择才是关键变量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下一篇:如果说“无用阶级”讨论的是人在经济与军事上失去价值,那么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:连“该听谁的”这件事,也可能不再由人来决定。当算法在健康和生活的关键决定上给出比人更准的建议,我们会不会心甘情愿地把权力交出去?
下一篇我们就来拆开这个问题——权威为什么要从人转向算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