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｜癌症是「命中注定」，还是「环境所致」？

一、先说结论
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
先看一个几乎每个人都遇到过的困惑。

同一条街，有两户人家。年龄相仿，作息相似，都不怎么抽烟，也都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。结果，一户的老人得了肺癌，另一户的老人却健康地活到九十多。

于是两家人都会问同一个问题：

这个问题之所以刺痛人，是因为它背后藏着两种让人不安的解释：

• 如果说「是环境」，那为什么同样的环境，结果不同？
• 如果说「是命运」，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们什么都做不了？

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「环境还是命运」，而是：这两者，以及可能还有第三种东西，究竟是怎么组合在一起的？
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？

穆克吉在讨论癌症成因时，反复强调一个「多因素」的图景。它大致包含三个来源：

第一，遗传易感性。 有些人天生携带某些基因变异，使他们更容易患癌。医学界普遍认为，少数癌症有明显的家族聚集性——某些家族性癌症综合征就是典型的例子。这类人可能从父母那里继承了一个「已经出问题的基因」，于是更容易走到癌症那一步。

第二，环境暴露。 这是前面几篇反复讲到的：吸烟、辐射、某些化学物质、职业粉尘、病毒感染……这些都可能损伤细胞的基因，增加癌变风险。

第三，随机突变。 细胞每次分裂，都要复制整套 DNA，这个过程本身就可能出错。有些错误和你的习惯、环境无关，纯粹是「复制时的偶然」。这一层，是穆克吉在书中讨论癌症起源时会触及，但真正被大规模研究讨论，是更晚的事情。

穆克吉的核心观点可以概括为：

所以，问「是遗传还是环境」，就像问「一场火灾是氧气造成的还是燃料造成的」——每个因素都为结果出了力，缺一不可，也很难单独切分。
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
用一个更贴切的类比：掷骰子。

假设你要掷出「三个 6」才会得癌症（这只是个粗糙的比喻，真实的癌症需要更多次「坏运气」叠加）。

• 你的基因，决定了你手里拿的是普通骰子，还是几个面都是 6 的「灌铅骰子」。家族性遗传，就等于给了你一副更容易掷出 6 的骰子。
• 你的环境与习惯，决定了你有多少次投掷机会，以及骰子有没有被动过手脚。抽烟、辐射，相当于让你投得更多、更频繁。
• 而随机突变，就是骰子落地那一瞬间的偶然。

这样一看就清楚了：「灌铅的骰子」不会自动让你赢，但只要给你足够多次投掷，你迟早会掷出三个 6。 而一个拿着普通骰子、又只投很少几次的人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「中奖」。

癌症就是这样：它不是某一个瞬间被「决定」的，而是一副骰子、投掷次数、和运气，三者长期合作的结果。
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？

把这三个来源如何汇合，理成一条链：

graph TD
    A["遗传易感性：天生携带某些基因变异"] --> D["细胞基因损伤逐步累积"]
    B["环境暴露：吸烟、辐射、化学物、病毒"] --> D
    C["随机突变：细胞分裂时 DNA 复制的偶然错误"] --> D
    D --> E["关键的生长调控基因被破坏"]
    E --> F["细胞增殖失控"]
    F --> G["癌症"]

这条链的关键在于 D 这一环：癌症很少是「一次事故」造成的，而通常是多次基因损伤累积的结果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癌症的发病率随年龄上升——活得越久，细胞分裂次数越多，累积的「错误」也越多。

理解了这一点，很多困惑就顺了：

• 为什么同样的环境，有人得癌有人不得？因为每个人手里的「骰子」不同，投掷次数不同，运气也不同。
• 为什么有人生活习惯很好还是得了癌？因为随机突变和遗传易感性，不受生活习惯的完全控制。
• 为什么有人抽烟几十年也没事？因为概率不是保证——他可能只是还没掷出那三个 6。
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
我们再用那个「同一条街」的例子，把它拆得更细一点。

老张和老王住在同一条街，都七十岁。老张得了肺癌，老王没事。表面上看，他们的「环境」一样。但只要往深处问，差异就出来了：

• 遗传：老张的家族里，有几位近亲得过癌症；老王家族里则没有。老张可能天生对某些致癌损伤更敏感。
• 暴露史：老张年轻时在工厂待过几年，接触过一些有害粉尘，虽然后来离开了；老王一辈子做的是室内文职。
• 随机：即便前两项都一样，两个人细胞分裂过程中「出错」的时机和位置也不可能相同。

注意，这里的每一项都不能单独解释结果。 老张有家族史，但不是每个有家族史的人都会得癌；老王没有明显暴露，但也不是每个没暴露的人都绝对安全。

癌症就是这样一种「合力」的结果：没有哪一项是唯一的罪魁祸首，但每一项都在悄悄改变概率。
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
现在再回看穆克吉对癌症成因的讨论，就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反对「单一原因」的叙述。

因为「单一原因」不仅不准确，还会带来两种现实的伤害：

一是对病人的二次伤害。 如果社会认定「癌症就是生活方式不好造成的」，那么病人不仅要承受疾病，还要承受「都是你自己作的」这种隐性的指责。而事实上，很多病人生活习惯良好，甚至根本不抽烟。

二是对预防的误导。 如果只强调个人责任，就会忽略更大的结构性问题——空气、水、职业环境、医疗可及性。把复杂问题简化成「你不够自律」，无助于真正降低发病率。

穆克吉的「多因素」观点，恰恰是在提醒我们：面对癌症，既不要迷信宿命而放弃行动，也不要自负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控。
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？

这里有三个容易被忽略的深层含义。

第一，概率思维取代了确定思维。 多因素模型告诉我们：我们讨论的从来不是「你会不会得癌」，而是「你得癌的概率是多少」。这在心理上很难接受，因为我们习惯要一个确定的答案，但生命科学给出的常常是概率。

第二，「可以预防」和「无法预防」是同一条光谱的两端。 环境暴露那一部分，我们可以努力改变；遗传和随机那一部分，我们改变不了。分清哪些能改变、哪些不能，本身就是一种智慧——不在无法改变的事上自责，在能改变的事上行动。

第三，多因素也意味着「干预点很多」。 既然癌症是累积的结果，那么任何一个环节的改善——少抽一点烟、少接触一点有害物、定期筛查——都可能把风险往下拉一点。不需要「全对」，只要「少错」，就有价值。
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？
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
（以下为现代延伸，非穆克吉原文）

近年来的研究，让我们对「三因素」的理解更细了。

• 遗传检测：一些明确的癌症易感基因被发现，让部分高风险人群可以更早、更有针对性地筛查和干预。这把「遗传」从宿命变成了可管理的信息。
• 对随机因素的研究：有研究尝试量化「细胞分裂次数」与癌症风险的关系，引发过关于「运气」的广泛讨论。但学界主流仍强调，环境与行为因素的公共卫生意义丝毫不减。
• 表观遗传学：环境不仅可以直接损伤基因，还可能通过影响基因的「开关」起作用。这让「环境」与「基因」不再是简单的两分，而是互相缠绕。
• 公平视角：同样的基因、同样的行为建议，对不同处境的人可行性不同。真正有效的公共卫生，要考虑这些差异。

这些是穆克吉书中思想在现代的延伸，而不是他原文的结论。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方向：癌症的原因，永远是「多件事一起发生」，而不是「一件事注定」。
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？

1. 癌症通常是多因素的结果。 遗传、环境与随机突变彼此交织，很少能归因于单一原因。

2. 「遗传」是概率，不是命运。 携带易感基因会提高风险，但不等于必然发病。

3. 「环境」是我们可以着力改变的部分。 少暴露、早筛查，能真实地降低风险。

4. 「随机」提醒我们要谦卑。 它解释了为什么好人也会得病，也提醒我们不要用生活方式去指责病人。

5. 分清能与不能，是面对癌症的关键。 在无法改变的事上不苛责自己，在能改变的事上认真行动。
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
我们已经从环境、遗传、随机三个方向，讨论了癌症是怎么发生的。

但历史上，还有一群人相信一条完全不同的线索：癌症是由病毒引起的，是一种会「传染」的东西。

这个想法曾被寄予厚望，也曾让一整代科学家为之投入巨大资源。它最终是被证伪了，还是以另一种方式被证明是对的？

下一篇，我们就走进这场持续了半个世纪的争论：癌症是病毒引起的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