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|为什么要「去杠杆」?去的到底是谁的杠杆?
去杠杆为什么这么难,它到底在动谁的利益?
一、先说结论
兰小欢在书中给出的立场很克制:去杠杆不是一次道德清算,也不是简单地把债务砍掉,而是给一个已经靠债务运转的经济体做“减重手术”。
改革主要针对的是地方融资平台、部分国有企业、房地产等债务扩张快、回报又不确定的部门。但麻烦在于,收缩信用会连带伤到最需要钱、又最没有隐性担保的民营企业,进而拖累整体增长。于是政策就卡在一个两难里:不降,风险越滚越大;降得太急,经济先撑不住。这一篇要讲的,就是这个两难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先说“杠杆”这个词。
杠杆,说白了就是借钱的程度。你自己出十万、再借九十万去买一套一百万的房子,你就是“加了杠杆”。赚了,收益翻倍;亏了,亏损也翻倍,还可能连本金都赔进去。
放到整个经济里,“杠杆率”通常用债务除以 GDP 来衡量。数字越大,说明整个经济体越依赖借钱来运转。
问题就出在这里:一个家庭、一家企业、一个地方政府,在某个阶段借钱都是合理的——借钱修路、借钱建厂、借钱买房,都可能带来更高回报。但如果债务增速长期快于收入增速,借钱就不再是“投资”,而是“借新还旧”。
那么,为什么不能让债务就这样一直滚下去,非要“去杠杆”?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兰小欢在书里反复强调一句话:债务本身不是坏事,关键看钱用到了哪里、回报能不能覆盖成本。
他并不认为中国的债务问题已经到了马上要爆的程度。理由有三:其一,中国的债务以内债为主,欠的主要是本国居民和本国金融机构的钱;其二,储蓄率很高,银行里始终有大量可用资金;其三,政府手里握着大量金融资源,能在关键时刻出手干预。这三点决定了,中国短期内爆发系统性金融危机的概率相对较低。
但风险是真实的。作者指出几个薄弱环节:企业部门的杠杆偏高、地方政府的隐性债务(会计上不算政府债务、但政府可能兜底的那部分)规模不清、以及不少投资的回报率偏低,连利息都还不上。
所以在他看来,去杠杆(2015 年之后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、2017 年出台的资管新规)本质是一次结构性调整:让债务从低效率的部门撤出来,而不是把所有负债者都打倒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想象你是一个普通上班族。
你办了三张信用卡,刷出来付了房子首付,又贷了一笔装修贷。每个月工资到账,第一件事是还最低还款,剩下的才用来生活。前几年房价在涨、工资也在涨,你觉得这没什么,反正资产在升值。
但有一天,公司效益变差,工资不涨了,房价也不涨了。你突然发现:每个月的利息已经吃掉你一大半收入,本金却几乎没动。
去杠杆,就是在这种情况下,你必须做的那个决定:不能再靠借新债还旧债了。
可问题是,你一旦决定“不借了”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房贷还是要还,生活还是要过,孩子的学费还是要交。如果你为了省钱,把日常开销砍到极限,你会发现自己虽然少欠了钱,但生活质量急剧下降,甚至可能因为省下看病的钱而把小病拖成大病。
这就是去杠杆的难处:它要动的不是一笔账,而是一整套已经习惯了的活法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把去杠杆的链条拆开,大致是这个样子:
graph TD
A[经济需要刺激] --> B[地方平台与企业大举借债]
B --> C[基建投资拉动增长]
C --> D[债务规模快速累积]
D --> E[部分投资回报低,还本付息承压]
E --> F[2017年后推行去杠杆]
F --> G[融资收紧,信用开始收缩]
G --> H[最先被抽贷的是民营企业]
H --> I[民企融资难、投资下滑]
I --> J[经济下行压力加大]
J --> K[又要稳增长、又要防风险]
K --> F
这条链条最值得注意的,是 G → H 这一步。
理论上,去杠杆针对的是地方融资平台、国企、房地产这些“高杠杆大户”。但在实际操作中,中国的信用体系是分层的:国企和平台背后有政府信用,银行愿意借;房地产有土地和房产作抵押,也相对好借;而民营中小企业,靠的是自身现金流和抵押品,一旦整体融资环境收紧,它们最先被抽贷、最先借不到钱。
结果就是:政策的本意是给大户“减重”,但真正被“饿到”的,往往是体型最小的那批企业。
这正是作者反复提醒的一个机制——去杠杆不是平均地减少债务,而是有顺序、有先后地收缩信用,而顺序本身就决定了谁承受代价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想象一家开了十年的制造企业。
前些年订单好,老板贷款扩产,上了两条新产线,还在外地设了分厂。现在行业增速放缓,他发现:新产线有一半产能是闲着的,但贷款利息一分不少。
理性做法当然是“降本增效”——砍掉不赚钱的业务、裁掉冗余的人、停止扩张。
可如果砍得太快呢?现金流会立刻绷紧。供应商看到你在收缩,可能要求现款现货;银行看到你业绩下滑,可能提前收贷;核心员工看到公司在裁员,可能开始找下家。等到你想保的那条“好业务”需要资金周转时,钱已经没有了。
于是老板陷入两难:不砍,利息越滚越大;砍狠了,好业务也跟着死。
这就是去杠杆在宏观层面上的样子——它不是简单地“少借钱”,而是在保住经济基本盘和拆除债务风险之间,找一条极窄的路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现在再回头看兰小欢关于债务的论述,就顺多了。
他没有把债务讲成一个“贪婪与惩罚”的故事,而是把它讲成一个时间与顺序的问题:债务把未来的收入提前挪到今天使用,用得好,是加速发展;用过头,就是把还债的负担堆到明天。
所以他讨论去杠杆时,重点不在“该不该降”,而在“怎么降、先降谁、多快降”。这也是他为什么反复强调“两难”——因为任何一刀切的方案,都会在另一个方向上制造新的问题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有几个作者没有完全展开、但很关键的隐含前提。
第一,信用是有“身份等级”的。 在中国,不同主体借钱的难易程度差异极大。政府信用、土地抵押、国企背景,构成了隐性的层级。去杠杆收紧时,这个层级会被放大,而不是被抹平。
第二,“债务化解”最终要有人买单。 债务不会凭空消失,它只会被转移或延后。常见的化解方式有四种:展期(拉长还款时间)、置换(用低息债换高息债)、增长消化(靠经济做大让债务占比自然下降)、财政承接(用财政资金兜底)。每一种都意味着成本落到了某个群体头上——可能是储户、纳税人,也可能是时间。
第三,风险与增长不是对立的两件事。 增长本身就是化解债务最温和的方式。一个经济体的收入涨得比债务快,杠杆率自然会降。这也是为什么“稳增长”和“防风险”看似矛盾,实际却互相需要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先说清楚立场:“去看债务的机制、别做道德审判”是兰小欢在书中的观点;下面这部分,是基于他思想的现代延伸。
书中成稿于 2020 年前后,那时去杠杆的主线还是“资管新规 + 结构性去杠杆”。此后几年,现实给出的答案是:去杠杆从“集中攻坚”转向了“在发展中化债”。 房地产领域的“三道红线”、地方政府债务的大规模置换与展期安排、以及疫情后的财政扩张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防风险很难靠单点收缩完成,它需要和一整套增长与财政安排配合。
一个常被拿来做对照的例子是日本:20 世纪 90 年代初资产价格见顶后,企业与家庭集体转向还债(学界常称之为“资产负债表衰退”),结果越还钱、需求越弱、经济越冷。这个案例提醒我们,去杠杆最大的风险不是降得太少,而是在降的过程中把增长也一起降没了。
当然,日本的情况和中国有很多不同(内债结构、政府掌控力、发展阶段),直接类比并不严谨。但“债务是时间的重新分配”这个视角,在任何经济体里都成立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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杠杆就是借钱的程度。 用“债务除以 GDP”衡量,借钱投资能带来增长,前提是回报要高于利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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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杠杆主要针对平台、国企、房地产, 但信用收缩会连带伤到民企,这是方向正确、执行有代价的典型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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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是一道两难题,不是一道是非题。 降风险会拖累增长,稳增长又会累积风险,关键是节奏、顺序和谁能承担成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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债务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或延后。 展期、置换、增长消化、财政承接,四种方式背后是不同的利益分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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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好的化债方式是增长。 收入涨得比债务快,杠杆率自然下降,这也是“稳增长”和“防风险”相互依存的原因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下一篇:去杠杆处理的是“借来的钱”这一侧。可为什么中国会积累这么多债务和产能?答案要回到经济的另一面——为什么我们生产得多、消费得却少? 下一篇,我们从“高储蓄、低消费”讲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