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｜骗子为什么消灭不了？
如果「针锋相对」这么好，为什么世界上还有搭便车的人？
一、先说结论
上一篇讲了一个好消息：在长期重复的博弈里，「善良 + 会反击 + 宽容 + 清晰」的策略能胜出。
那么一个自然的问题就来了：
道金斯的回答是：
更根本的一个判断是：
善良必须配一双能识别骗子的眼睛——否则它只是待宰的猎物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先看一个非常具体的场景。
假设一个群体里全是「针锋相对」的玩家。大家互相信任、互相合作、收益都很好。
现在突然出现一个「骗子」——他是这么玩的：
在「全是好人」的环境里，骗子几乎是稳赚的。为什么？
因为「针锋相对」的规则是「第一次先友善」。
第一次相遇时，好人会毫无防备地跟骗子合作——于是骗子拿到了最大收益。
问题来了：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？
道金斯关于「欺骗与稳定」的论证，可以拆成五点。
第一，任何策略都有可攻击的弱点。
- 「永远合作」的弱点：被骗子白吃；
- 「针锋相对」的弱点：第一次的善意会被利用（因为骗子可以先拿好处再跑）。
第二，所以骗子的数量会上升。
在好人占多数的环境里，骗子收益高，于是比例上升。
第三，但骗子上升会摧毁自己的生存基础。
骗子越多，好人越少。而骗子必须依赖好人才能获利。 当好人稀少时：
- 相遇的双方都是骗子 → 双方都受损；
- 骗子再也骗不到东西了。
第四，于是骗子的比例会下降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「频率依赖」过程：
- 骗子少时 → 收益高 → 增多；
- 骗子多时 → 收益低 → 减少。
第五，所以最终会出现一个动态平衡。
道金斯说得很清楚：稳定不等于「某一方获胜」。 更常见的状态是：
这就是为什么骗子永远消灭不了——他们的存在，本身就是系统平衡的一部分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我们用一个所有人都经历过的场景：二手交易平台。
假设一个平台上：
- 大部分卖家是诚实的；
- 少部分卖家是骗子（发假货、收钱不发货）。
现在看三个阶段的演化：
阶段一：平台刚起步，骗子很少。 - 骗子成功率极高——因为买家还没有防备； - 结果：骗子涌入。
阶段二：骗子变多。 - 买家开始警惕：要平台担保、要评价、要视频验货； - 骗子的成功率下降； - 结果：骗子退出或转型。
阶段三：稳定状态。 - 大部分交易是诚实的； - 少部分骗子仍然存在（因为总会有「新买家」没有防备）； - 平台通过担保、信用分、押金维持平衡。
注意：
这就是道金斯说的「动态平衡」。
而这也解释了一件事：
为什么平台会持续更新风控、持续打假？因为骗子也在持续升级。
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军备竞赛，而不是一场可以宣布胜利的战争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？
为什么「任何策略都无法彻底胜出」？用一张图看这个频率依赖的循环。
graph TD
A["一个群体以「善良策略」为主"] --> B["骗子收益高 → 骗子比例上升"]
B --> C["善良者被剥削 → 比例下降"]
C --> D["骗子之间相遇变多 → 骗子收益下降"]
D --> E["骗子比例回落"]
E --> F["善良者重新占优"]
F --> A
C --> G["同时：善良策略演化出「识别能力」"]
G --> H["识别能力提升 → 骗子更难获利"]
H --> D
F --> I["结论：动态平衡，无最终胜利者"]
这里有几个非常关键的推论：
第一，这是一个「循环」，不是「终局」。
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：很多社会现象之所以反复出现，不是因为它没有被解决，而是因为它是一个均衡的一部分。
第二，「识别能力」是被骗子的存在「逼」出来的。
如果世界上没有骗子，就不会有警惕、验证、合同、担保。骗子催生了信任的基础设施。
第三，任何防御都会被针对。
当好人学会识别「一次性骗子」时，骗子就进化出「长期伪装」——先老实做几单，养起信誉，然后一次性骗个大的。这就是「低频高效」的欺骗策略。
第四，所以「稳定的坏均衡」也可能长期存在。
在某些结构性条件下（比如信息极不透明、惩罚极弱），骗子可能稳定地占据很高的比例。这不是自然演化的必然，而是制度设计的结果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我们看一个特别有现实感的场景：学术界的造假。
假设学术圈是一个大博弈场：
阶段一：造假者很少。 - 造假的收益很高（发顶刊、拿经费、升职）； - 被发现的概率低； - 结果：造假增多。
阶段二：造假变多。 - 审稿人开始警惕，要求原始数据、重复实验； - 期刊加强核查； - 结果：造假的成功率下降。
阶段三：稳定状态。 - 大部分研究是正当的； - 仍有一小部分造假存在（因为核查成本不可能无限高）； - 而且造假的技术也在升级（P图、数据操纵、AI 生成）。
注意这个循环的几个特征：
| 特征 | 学术造假 | 道金斯的一般模型 |
|---|---|---|
| 骗子少时收益高 | 造假容易成功 | 骗子在好人堆里获利 |
| 骗子多时收益下降 | 审稿变严、核查加强 | 好人减少、骗子互相撞车 |
| 防御被针对 | 造假技术升级 | 欺骗策略进化 |
| 稳定但不为零 | 造假长期存在 | 动态平衡 |
所以「彻底消灭学术造假」是一个不可能的目标。
更现实的目标是：
这正是「频率依赖平衡」的实用含义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现在回到第十二章（以及第六章结尾部分），道金斯讨论「欺骗者」时，给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框架性判断。
他指出，演化里没有「终极的胜利」。一个策略的成败，取决于它在当前种群构成下的表现。而种群构成又会被这个策略本身改变。
这是一个自我调节的系统。
他还指出了几种不同的欺骗类型：
- 纯骗子：从不回报，只要有机会就占便宜；
- 条件性骗子：只在确定不会被发现时才骗；
- 伪装者：长期表现良好，最后一次性收割。
这些变体的存在，让「识别」变得极其困难。 因为你不能只根据一次行为判断一个人。
道金斯还强调：「善良」和「识别能力」必须同时演化。 只有善良没有识别，会被吃干；只有识别没有善良，就无法获得合作收益。
两者必须配对，这才是稳定的策略组合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？
隐含前提一：欺骗有成本。
如果欺骗完全没有成本（比如零风险的伪装），那么欺骗策略会迅速占优，合作会崩溃。现实中，伪装、维持信誉、隐藏行为都是有成本的。
隐含前提二：存在「新加入者」。
骗子需要一个「还没建立防御」的池子。如果所有参与者都经验丰富且信息完全共享，骗子就无处下手。
隐含前提三：信息可以被传递。
如果被骗的经验不能被传播（比如没有声誉系统），那么每个人都要重复被骗一次。声誉系统是打破这个循环的关键。
与其他观点的联系： - 第 16 篇的「惩罚能力」是这一篇的前提； - 第 17 篇的「针锋相对」是这一篇要讨论的策略； - 第 20 篇的「模因」会讨论文化层面的「欺骗性传播」（比如谣言为什么传播得快）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？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「骗子永远消灭不了」这个结论，在今天有了一个全新的、也更棘手的形式：信息污染。
想一想：
- 谣言比真相传播得更快（因为它更刺激、更简单）；
- 标题党比好内容更容易获得点击；
- 虚假好评、刷量、水军——都是「欺骗策略」；
- AI 让虚假内容的生产成本趋近于零。
用道金斯的框架看，这就是一个典型的「频率依赖」系统：
- 当虚假内容少时，它能获得巨大流量；
- 当虚假内容多时，用户开始不信任一切，整个信息生态的价值下降——连真实内容也受连累。
这就是所谓的「信息公地悲剧」。
而道金斯给出的思路是实用的：
- 来源验证；
- 内容溯源；
- 声誉与信用；
- 惩罚的成本足够高。
关键不是道德，而是让「欺骗不划算」。
这是基于道金斯思想的现代延伸，他所处的时代还没有这样的信息环境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？
- 任何策略都有弱点，「针锋相对」的弱点就是第一次的善意。
- 骗子靠好人获利，所以骗子越多，自身的生存基础越差。
- 演化没有「善的最终胜利」，只有各种策略频率的动态平衡。
- 善良必须配识别能力——两者缺一，都活不好。
- 平衡点的高低取决于制度，所以「骗子永远存在」不构成「不必治理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