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|当复制因子变成算法——AI 时代,谁在复制谁?
在模型、数据与内容为王的今天,「复制因子」的思想还成立吗?
一、先说结论
先要说明一件事:道金斯没有讨论过 AI。 这一篇是基于他的思想做的现代延伸,不是书中的观点。
但如果接受他的核心定义——
——那么今天我们可以把很多东西看成新的复制因子:
- 代码与脚本;
- 提示词与工作流;
- 模型权重与微调版本;
- 内容模板与「爆款结构」;
- 网络迷因与流行语。
而它们的行为,和基因、觅母遵循的是同一套规则:能复制、会变异、被筛选。
由此引出一个尖锐的问题: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先看一个非常具体的事实。
一首歌、一个观点、一个梗,从一个人传到全球,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。
而一个基因,从一代传到下一代,需要二三十年。
这意味着:
现在再想一层:
- 基因的载体是身体;
- 觅母的载体是大脑;
- 那算法的载体是什么?
答案是:数据、算力、以及——我们的注意力。
于是问题变成了: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(再次强调:以下是基于道金斯思想的延伸,不是他的原文。)
第一,复制因子的定义,天然包含非生物的东西。
道金斯在提出觅母时就说过:复制机制的关键是三件事——复制、变异、选择。 它不依赖碳基化学。
所以「算法也可以是复制因子」这个推论,在逻辑上是通的。
第二,算法比觅母多了两个可怕的能力。
| 基因 | 觅母 | 算法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复制速度 | 极慢 | 快 | 极快 |
| 能否自我改进 | 否 | 否 | 能 |
| 是否持续运行 | 否 | 否 | 24 小时 |
| 是否被专门优化 | 否 | 否 | 是,由专业团队 |
| 是否透明 | 需要知识 | 半可见 | 黑箱 |
第三,于是出现了一个新的「生存机器」。
道金斯说身体是基因的生存机器。如果沿着这个逻辑推——
第四,这带来一个新的「两难」。
- 算法确实提供了真实的便利(信息、效率、连接);
- 但它同时在做另一件事:让你的注意力服务于它的指标。
这不是恶意,而是结构。
第五,所以道金斯那句「反抗」在今天有了新的对象。
过去是反抗基因和觅母;现在还要加上算法。
而这三者的共同点是:它们都在你身上起作用,而你往往不知道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我们用一个今天最具体的场景:短视频推荐。
第一层:它在做什么?
它的目标很明确:最大化你的停留时长。 这不需要恶意,只需要一个优化目标。
第二层:它是怎么做到的?
- 它观察你的行为(看了多久、跳过什么、重看什么);
- 它给你更多「你停下来的内容」;
- 它不断试验、不断调整。
用道金斯的语言说:它在「复制」那些最能让你停留的内容——而且它在自我改进。
第三层:你的位置是什么?
- 你的注意力 = 它的「资源」;
- 你的行为 = 它的「反馈信号」;
- 你的停留 = 它的「繁殖成功」。
在这个系统里,你不是在「使用工具」——你是它的执行环境。
第四层:这三者有什么区别?
| 它想要的 | |
|---|---|
| 你的基因 | 你活下去、生育 |
| 你的觅母 | 你相信它、传播它 |
| 算法 | 你继续停留 |
三个「想要」,方向完全不同。而它们的战场,就是你的时间和注意力。
这就是「谁在复制谁」这个问题最现实的形态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为什么算法会被纳入「复制因子」的框架?用一张图看这个逻辑。
graph TD
A["复制因子的三条件:复制 + 变异 + 选择"] --> B["基因:满足"]
A --> C["觅母:满足"]
A --> D["算法/内容系统:也满足,而且更快"]
D --> E["复制速度极快(病毒式传播)"]
D --> F["能自我改进(A/B 测试、训练、反馈)"]
D --> G["被专门优化(团队 + 算力 + 数据)"]
D --> H["不透明(黑箱)"]
E --> I["人的注意力成为最稀缺的『生存资源』"]
F --> I
G --> I
H --> J["人难以察觉自己被引导 → 反抗成本上升"]
这里有三个非常关键的推论:
第一,注意力成了新的「有限资源」。
基因竞争的是「生存与繁殖的机会」;觅母竞争的是「大脑份额」;而算法竞争的是「注意力的总量」。
注意力的总量是固定的——每天只有 24 小时。所以这是一场零和竞争。
第二,「能被优化」是一个巨大的不对称。
基因不能「为了变得更好而改变自己」;但算法可以——有专门的团队每天在做这件事。
在这场比赛里,个体的意志力面对的是整个系统的优化能力。
第三,不透明让「反抗」变得困难。
第 21 篇讲过:反抗的前提是「知道是什么在推你」。
但当推力来自一个你无法阅读的黑箱时,这个前提就被削弱了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我们看一个特别真实的对比:内容创作者。
在道金斯的框架里,一个创作者同时在服务三种复制因子:
| 复制因子 | 它在要什么 | 创作者感受到的压力 |
|---|---|---|
| 基因 | 生育、照顾亲属 | 时间被创作占据,生育被推迟 |
| 觅母 | 传播某个观念 | 「我要把这个想法说出去」 |
| 算法 | 停留、互动、转发 | 「标题要更抓人、开头要更炸、节奏要更快」 |
现在看一个典型的现象:
为什么很多创作者会「越做越像」?
- 因为平台的推荐机制在奖励某一种结构;
- 反馈数据会实时告诉创作者「什么有效」;
- 于是创作者会不断向「有效」靠拢;
- 久而久之,创作变成了「拟合算法」。
这是「觅母被算法驯化」的过程。
而更微妙的是:创作者本人会以为这是自己的选择。
这就是道金斯框架最有价值的地方:
而看到这一点,就是第 21 篇说的「反抗」的起点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现在把这一篇和道金斯的原文对照,会发现他的框架意外地有延展性。
他在 1976 年做了三件事:
- 提出「复制因子」这个概念(第 03 篇);
- 提出「载体 / 生存机器」(第 05 篇);
- 提出「觅母」这个新复制因子(第 19 篇)。
而这三件事,今天可以完整地套用在算法系统上:
| 道金斯的概念 | AI 时代的对应 |
|---|---|
| 复制因子 | 内容、模板、提示词、模型 |
| 复制 + 变异 + 选择 | 传播、二创、平台筛选 |
| 生存机器 / 载体 | 用户、创作者、乃至整个社会 |
| 觅母与基因的冲突 | 算法与基因、算法与觅母的冲突 |
| 反抗自私复制因子 | 看清机制、重建选择空间 |
但必须诚实地说明:
这是他没有预见到的,也是这个框架在今天最需要被扩展的地方。
所以这一篇的性质是「延伸」,不是「解读」。
把它和书中的观点混为一谈,本身就是一种对道金斯的误读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隐含前提一:算法真的是「复制因子」,而不是「工具」。
这是一个有争议的判断。工具论者会说:算法只是被执行,真正的行动者是人。
但反过来看:当系统的行为超出任何一个人的理解与意图时,「它自己在做什么」这个说法就开始有意义了。
隐含前提二:人的注意力是可被争夺的有限资源。
这一点已经非常清楚。问题只在于这种争夺的长期后果。
隐含前提三:人能识别并反抗。
这是道金斯立场的延续。但如果反抗的成本持续上升,这个前提就会变得脆弱。
与其他观点的联系: - 第 03 篇的「复制因子」是这一篇的概念基础; - 第 19、20 篇的觅母与冲突是直接的类比来源; - 第 21 篇的「反抗」是这一篇的落点; - 第 26 篇会总结「该拿走什么」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这一篇本身就是「今天再看」。
如果要给一个总结,它大概是这样的:
道金斯给了我们一副透视镜:看穿「谁在复制谁」。 而 AI 时代,让这副透视镜变得前所未有地有用——也前所未有地难用。
| 要问的问题 | 在基因时代 | 在 AI 时代 |
|---|---|---|
| 谁在复制? | 基因 | 内容、模板、模型、算法 |
| 载体是什么? | 身体 | 注意力、创作者、社会 |
| 我怎么被影响? | 通过本能与情绪 | 通过推荐、反馈、默认值 |
| 我能反抗吗? | 能(理解机制即可) | 能,但需要工具、制度、集体行动 |
最后一行是关键的差别。
对基因的反抗,可以是个人的觉醒; 对算法的反抗,几乎必须是集体的、制度性的——因为对手是一个持续优化、24 小时运行、且资源雄厚的系统。
所以道金斯那句话在今天可能需要一个修订版:
引文
「我们是唯一能够反抗的生物」——但前提是,我们愿意一起反抗。
这是基于道金斯思想的现代延伸,也是这个系列最想留下的一句现代批注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- 按定义,复制因子不必是碳基的——算法系统在功能上很像第三个复制因子。
- 三者要的东西不同:基因要生育,觅母要相信,算法要停留。
- 注意力是新的有限资源,而它的竞争是零和的。
- 算法比觅母多了「自我优化」和「不透明」两个特性,这让反抗更难。
- 反抗基因可以是个人觉醒;反抗算法必须是集体的、制度性的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引文
过去一周,你有多少时间是在「你选择做的事」上,多少是在「系统想让你做的事」上?
如果不确定——那你可能已经不需要答案了,因为你已经习惯了不去问。
下一篇,也是最后一篇——读懂《自私的基因》,我们到底该拿走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