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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|所谓的心理创伤,真的存在吗?

我们习以为常的“心理创伤”,在阿德勒看来为什么站不住脚?

02|所谓的心理创伤,真的存在吗.md 更新于 2026-10-14 ~9 分钟阅读

一、先说结论

要点

阿德勒并不否认你受过伤,他否认的是:伤,拥有决定你此后人生的权力。

书中有一句很扎人的话,大意是:我们并非因为经历中的刺激而痛苦,而是从经历中发现了符合自己目的的素材。换句话说,决定一个人今天状态的,不是当年发生了什么,而是今天的你,给那件事赋予了什么意思。

所以“心理创伤不存在”这句话,容易被误读成“你在装”。它真正想说的是:创伤不是一个会自动发作的开关,而是一段被不断重新解释的记忆。

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
“创伤”这个词,今天几乎成了一种通用货币。

失恋是创伤,被批评是创伤,原生家庭是创伤,甚至一次尴尬的发言也能被称为“童年阴影”。这个词好用,因为它一次性解释了很多事:我敏感,是因为我受过伤;我不主动,是因为我被伤害过;我不敢争取,是因为我怕再被伤一次。

它之所以有吸引力,是因为它把原因安放在一个已经无法更改的过去上。既然无法更改,那我现在的样子就顺理成章了。

可这里有一个问题:如果同一件事落在不同人身上,结果是不同的,那么“决定结果”的,还能是那件事本身吗?

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
阿德勒(通过岸见一郎在书中的转述)提出:人不是被经历中的“刺激”所决定,而是会从经历中找出符合自己目的的因素。

他的逻辑是这样的:

所以他明确否认“心理创伤”作为一个决定性实体的存在。请注意用词的层次:他否认的不是“人受过伤害”这个事实,而是“创伤决定了现在的你”这个命题。

阿德勒认为,一个人若是把某种经历命名为“创伤”,并让它持续地约束自己,那多半是因为这个命名对他现在的某种目的有用。

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
设想一个人,小学时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过一次,当时全班哄笑,他脸涨得通红。

二十年后,他在公司里从不敢在公开场合发言。他的解释是:“我小时候被当众羞辱过,所以有阴影,一站起来就紧张。”

这个解释听起来非常合理。但阿德勒会问:那次批评是真的让他“变得”不敢发言,还是他现在选择不去发言,然后回头调出了那次批评?

用阿德勒的视角看:他先有了一个目的——不想在众人面前冒着被评价、被否定的风险;接着,他从记忆库里精准地取出了那次最狼狈的场面,把它命名为“创伤”,为“我不发言”提供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。

注意,这不是说那次批评没发生,也不是说他当时不难受。而是说:那次批评之所以今天还在起作用,是因为他一直在给它供电。

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
把这条链条拆开看:

flowchart TD
    A[发生一件事: 被老师当众批评] --> B[当时确实感到羞耻与痛苦]
    B --> C[多年后需要解释"我不敢发言"]
    C --> D[从记忆里取出那次经历]
    D --> E[把它命名为"创伤"]
    E --> F[创伤被当成无法更改的判决]
    F --> G[维持"不发言"的现状, 避免被评价]
    G --> H[阿德勒: 意义可以重写, 判决可以撤销]
    H --> I[同一段记忆, 可以不再决定今天]

关系示意图

关键的一跳在 C → D。

记忆不是录像带,它是可以剪辑的。人会在需要的时候,从无数经历中挑出最符合当下情绪的那一段,反复回放,直到它看起来像是命运。而被挑中的,往往不是最严重的那件事,而是最能支持你此刻选择的那件事。

所以阿德勒说,不是创伤让你痛苦,而是你为了“不改变”这个目的,选择了让那段记忆继续作痛。

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
小李(化名)是那种在会议室里永远只点头的人。私下聊天时,他其实很有想法,观点也清晰。

但只要是需要站起来说话的场合,他就会瞬间心跳加速、手心出汗、大脑空白。他给自己下的诊断很明确:“小学三年级被语文老师当众批评过,还被同学笑,从那以后我就怕在人多的地方说话。”

这个说法他从二十岁讲到了三十岁。它解释了他的职场瓶颈,解释了他为什么错过好几次晋升,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不敢去争取。

阿德勒不否认那堂课对他的冲击。他要指出的是另一面:“我怕发言”这件事,在这二十年里也在为他提供服务。

不发言,就不用担心说错;不发言,就不用面对说完之后的沉默或质疑;不发言,别人对他的评价就永远停在“这人老实、内向”,而不是“这人讲得不行”。甚至那份“我曾经受过伤”的委屈,本身也是一种能被人理解和心疼的身份。

所谓“创伤”,有时就是这样一件外套:它确实是在某个寒冷的日子穿上的,但此后每年冬天,都是你自己伸手把它拿出来。

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
书里的青年,正是带着这样一身伤来到哲人面前。他以为哲人会像心理咨询师那样,先共情、再安抚,承认他确实是被伤害的受害者。

哲人却偏偏不给这个台阶。他反问:你之所以在这里强调自己的经历,是不是因为它很方便?

这话很残忍,但用意是把人摇醒。阿德勒不是要你忘掉伤害,更不是要你说“那件事不重要”。他要拆掉的,是“因为受过伤,所以我只能这样”这个等式。一旦这个等式成立,你就把人生的方向盘交给了过去。

而只要承认“我一直在给这段记忆供电”,你就同时拿回了一个权力:我可以选择给它断电。

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
第一,它指向的不是遗忘,而是重新赋义。 同样的经历,可以被读成“我不配”,也可以被读成“我知道被当众否定有多疼,所以我不愿让别人也尝到”。事件没变,人生的走向变了。

第二,它把“受害者”和“责任人”分开了。 当年被伤害,不是你的错;但从今天起如何解释、是否继续让它主导你,是你的责任。这两件事必须分开看,否则会变成“你被伤害,是你的错”,那是荒唐的。

第三,它强调人的可塑性。 阿德勒不接受“人是过去塑造完成的成品”这个前提,他坚持人是“未完成的、可以重新选择的存在”。

第四,它是目的论的自然延伸。 如果创伤真的能决定人,那目的论就站不住;反过来,正因为人被当下的目的驱动,创伤才失去了决定权。这两者是一体的。

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
以下部分是基于阿德勒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阿德勒或作者的原话。

近二十多年,“创伤后成长”这个概念被越来越多地讨论:一些经历过重大打击的人,在事后反而发展出更强的同理心、更清晰的价值排序、更深的生命感。一些心理学家还提出了“创伤知情”的照护方式——先承认伤害的真实,再帮助人重建叙事。

这和阿德勒的方向有重合,但态度更谨慎:现代的做法是先陪你把伤口处理好,再谈意义;阿德勒则有时急着让你站起来。

在网上,这套说法常被简化成“你痛苦是因为你不想好”。这是危险的口号。更负责任的版本应该是一句两层的话:先允许自己承认那真的很痛,再问自己愿不愿意让这份痛,继续替我决定往后的人生。

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
  1. 阿德勒否认的是“创伤决定人”,不是“人受过伤”。 他把判决权从过去手里收回。
  2. 决定我们的,是我们赋予经历的意义。 事件是客观的,意义是被建构的。
  3. 记忆会被当下的目的筛选。 我们常常先决定不改变,再回头找出支持它的那段往事。
  4. 承认创伤的真实,与拒绝被它锁定,可以并存。 这两件事不矛盾。
  5. 别把它用成刀。 对一个正在创伤中的人说“这是你选的”,不是阿德勒的本意,也不该是任何人的本意。
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

如果“创伤”不是命运发下的判决书,而是一种可以被重新解释的经历,那么问题就变得更尖锐了:既然意义可以由自己赋予,我们口中那些“我的不幸”,究竟是谁的选择?

下一篇,我们就来面对阿德勒最不客气的那句话——你的不幸,为什么是自己“选择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