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｜为什么稀有事件被我们严重低估？

一、先说结论
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
先看两个游戏：

如果只看前 99 次，你会觉得哪个游戏更好？

显然选 B——它几乎次次都赢。

但如果让你玩 1000 次呢？

游戏 A 的期望收益接近零。游戏 B 的期望收益大致是 0.99 × 1 − 0.01 × 100 = −0.01 元。也就是说，游戏 B 长期是亏的。

问题来了：

这正是本文的核心。它揭示了我们直觉的一个根本缺陷：我们知道怎么读“平均”，却几乎不会读“稀有”。
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？

塔勒布用两个概念来解释这件事：偏态和非线性。

偏态：结果不是对称分布的。有些游戏的结果大致均匀，比如抛硬币；有些游戏则被少数极端事件主导——平时风平浪静，偶尔惊涛骇浪。后一种是“偏态”的。

非线性：整体不等于部分之和的简单相加。少数事件的影响，可能不成比例地大于大量常见事件的总和。

塔勒布由此得出一个关键判断：在偏态的世界里，“平均情况”是一个极具误导性的指标。

• 一个策略平均每年赚 8%，听起来很好；
• 但如果它在某一年会亏掉 80%，那么这个“平均”对你毫无意义。

他还特别强调稀有事件的不对称性：

• 正面稀有事件：极小概率、巨大收益，比如一笔小投入换来大突破。这类事件你希望多有几次。
• 负面稀有事件：极小概率、毁灭性损失，比如爆仓、破产。这类事件一次就够你出局。

你对待它们的正确姿势，不该是一样的。
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
我们用“平均水深”来打个比方。

一条河平均水深 1 米。你会不会直接走过去？

如果这条河大部分地方只有 20 厘米深，但某几处有 10 米深的暗坑，“平均 1 米”就完全骗了你——你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淹死。

现实中很多“平均值”就是这样算出来的：

• 一个投资组合“过去十年年化收益 10%”——但如果它靠的是杠杆和尾部风险，这 10% 是“还没遇到坑”的 10%。
• 一家公司“平均每年利润增长 15%”——但如果它某一年会因一次危机巨亏，那个平均值只描述了过去，不保证未来。
• 一座城市“平均每十年一次大洪水”——但洪水不会按平均值来，可能连着两年来。

塔勒布想让我们练成的直觉是：

大多数时候，世界确实“正常运转”，这是我们能活到今天的理由。但代价是：我们对“正常”习以为常，对“异常”毫无准备。
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？

flowchart TD
    A[结果分布是偏态的] --> B[大多数时候接近平均值]
    B --> C[直觉据此形成稳定预期]
    C --> D[忽略低频但高影响的事件]
    A --> E[少数稀有事件主导整体结果]
    E --> F[尾部事件决定最终命运]
    D --> G[在尾部到来前毫无准备]
    F --> G
    G --> H[一次冲击抹去长期积累]

关键在于 C → D 这一步。

直觉是通过“经验”形成的。在偏态的世界里，你大多数时候经历的都是“平均值附近”的事，于是你的经验告诉你：“世界很稳定。”稀有事件之所以稀有，恰恰是因为在你积累经验的那段时间里，它可能从未发生过。

这就形成了一个残酷的结构：

• 越是没发生过的稀有事件，你越不认为它会发生；
• 而你越不认为它会发生，它真的到来时你越没有准备。

塔勒布因此说：稀有事件最大的危险，不是它发生，而是它在你毫无防备时发生。
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
来看“买保险”和“卖保险”。

买保险的人，每年支付一笔确定的、小额的保费。他买到的是什么？是一份承诺：如果那个稀有坏事件发生——火灾、车祸、重病——保险公司会承担损失。

从纯粹的概率期望看，买保险常常是“亏”的：保险公司要覆盖成本和利润，所以保费通常高于平均赔付。如果只看平均值，你不该买保险。

那人们为什么还买？因为平均值不是关键，尾部才是。火灾发生的概率极低，可一旦发生，后果是你无法独自承受的。买保险买的不是“划算”，而是“不被一次稀有事件击垮”。

卖保险的人（或者说承担风险的一方），逻辑正好相反。他每年收取稳定的小额保费，看起来是一台永动的赚钱机器。十年里，他可能赚得盆满钵满，收入曲线平滑得令人羡慕。

然后，一场大灾来了。

这场大灾可能多年才遇到一次。但一次赔付，就可能超过此前十年保费的总和。他赚了十年的“平均数”，却在一次“尾部”里全部还回去，甚至破产。

同样是面对稀有坏事件，两者的处境完全不同：

塔勒布想让你看到的，正是这个不对称：卖保险的“稳定盈利”，本质是一个“卖尾部风险”的生意。 它可以在很长时间里看起来很安全——因为在尾部到来之前，所有证据都指向“没问题”。

而现实中，很多“稳赚不赔”的策略，本质上就是某种形式的“卖保险”：平时收小钱，偶尔担大险。你看不见风险，不代表风险不存在。
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
现在回看塔勒布做交易员时的一个著名偏好，就说得通了。

他倾向于构造“正面偏态”的头寸：亏损非常有限，收益理论上有很大空间。 这类头寸平时可能一直在亏一点点——像交保费一样——但一旦稀有事件发生，收益会远远覆盖之前的成本。

这与“卖保险”式的策略正好相反。后者是“平时稳赚，偶尔巨亏”，前者是“平时小亏，偶尔大赚”。

塔勒布不是不知道前者“平均下来可能不划算”，他只是更在意一件事：能不能一直留在牌桌上。 因为一旦出局，后面的所有机会都与你无关了。

这也是本书后半部分的核心线索：

• 俄罗斯轮盘：讲的就是用巨大风险去换取看似稳定收益的人。
• 先求生存：讲的是为什么“活下来”永远比“赚更多”更重要。

而它们的理论起点，都在这里——理解偏态与非对称，理解“平均”为什么会骗人。
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？

第一，期望值不能单独使用。 数学上的期望值把“概率 × 后果”平均起来，但这会掩盖分布的形态。一个期望值为正的游戏，如果包含“归零”的可能，就不该全仓参与——因为这涉及生存，而不只是数学。

第二，中位数、众数和期望值可能完全分离。 在一个偏态分布里，“最常见的结果”可能很好，但“总体结果”由尾部决定。这正是“平均”最具欺骗性的地方。

第三，不对称性的方向很重要。 正面稀有事件（可能的巨大收益）值得主动暴露，负面稀有事件（可能的毁灭）必须尽力规避或对冲。同样是“稀有”，处理方式却可能完全相反。

第四，它指向“凸性”这个更深的主题。 塔勒布后来在别的著作里会大量讨论收益对冲击的不对称反应。这里先记住一个直觉：同样一次下跌，落在不同的结构上，后果可能完全不同。 关键是你站在哪一侧。
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？
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
以下部分是基于塔勒布思想的现代延伸，不是他在书里的原话。

塔勒布写这本书的时候，主要针对金融市场。而“黑天鹅”这个词，后来在更多领域被反复使用——值得注意的是，这些使用大多已经超出了本书的原始语境。

看金融：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、某些高杠杆产品的爆仓，都是“尾部显形”的案例。看公共卫生：一场大流行让“平均而言很安全”的供应链、商业模式瞬间失效。看气候：极端天气的频率与强度变化，正在把“百年一遇”变成更常见的语言。看网络安全：一次重大数据泄露，可能超过多年安全投入的总和。

这些事件的共同点，不是“无法预防”，而是“在它发生之前，长期被平均数掩盖”。

对个人来说，塔勒布式的应用可能很朴素：

• 给意外留一笔应急资金，哪怕它长期来看“收益率低”；
• 不把全部身家押在单一资产、单一收入上；
• 在顺境时问一句——如果明天出现最坏情况，我还能不能留在牌桌上？

这不是悲观主义，而是承认：我们真正要保护的，不是某一次收益的最大化，而是继续参与游戏的资格。
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？

1. 直觉按“平均情况”思考，但结果可能由“尾部”决定。 在偏态的世界里，平均值最具欺骗性。

2. 稀有事件的影响可能不成比例地大。 少数极端事件，可能超过大量常见事件影响的总和。

3. 正面与负面的稀有事件处理方式不同。 前者值得主动暴露，后者必须规避或对冲——不对称是核心。

4. “平均而言安全”的东西，可能在某一天归零。 平稳的曲线只描述过去，不保证未来。

5. 真正的目标不是收益最大化，而是不被一次尾部事件出局。 先能留在牌桌上，才谈得上以后。
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
下一篇：我们已经看到，稀有事件会骗过直觉，历史经验也可能骗过我们。那么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就浮现了：我们凭什么相信“过去一直如此”，就意味着“未来也会如此”？

下一篇我们就来拆开这个问题——“过去一直如此”，为什么不能证明未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