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|超级平台:为什么“服务一切的人”同时也掌控一切?
如果平台包办了你生活中的一切服务,你到底是它的用户,还是它的客人?
一、先说结论
张笑宇在《AI文明史·前史》里用「超级平台」作为一节标题,讨论的是 AI 时代权力结构的变化。他的判断是:AI 会同时放大两种力量——超级平台与超级个体,而且这两种力量会互相加强。他在书中写道:权力本质上不是来自支配,而是来自照料。他也写道:自由从根本上来自选择权,而服务一切的人同时也掌控一切,享受服务的你我,没有选择权。还有一句更彻底的:凡是数学和物理规律允许发生的事,在我们这个宇宙中就一定会发生。把这三句话放在一起,作者想说的是一件不太舒服的事:平台不需要强迫你,它只需要把所有事都替你做好;而当你可以退出一个 App、却无法退出整个生态时,自由就已经被重新定义了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先做一个思想实验。
假设有一个 App,它知道你几点起床,帮你安排通勤,替你订餐、订票、选礼物,帮你处理报销、续费、缴费,帮你筛选信息,帮你在需要的时候找到合适的人。它几乎从不出错,而且免费。
现在问一个问题:你会卸载它吗?
大多数人不会。因为它确实让生活变好了。可是再问第二个问题:如果你要卸载它,你要付出什么代价?你要重新记起十几个密码,重新建立一套自己的安排方式,重新面对那些它替你处理掉的琐事。更现实的是,你身边的人都在用它——你的同事、你的客户、你孩子的学校。
于是第一个问题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真正的约束不在「我要不要用它」,而在「我能不能不用它」。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作者认为,AI 会创造出超级平台与超级个体互相放大的结构。这个结构有两个方向。
一个方向是超级平台。作者对超级 App 的看法相当平实:所谓超级 App,无非是在正确的时间、正确的地点流行起来的由一堆代码组成的产品。顺着这个逻辑,他给出一个推论——如果你能量产代码,理论上就能量产 App,其中肯定有一批可以成为超级 App。这句话的分量在于量产两个字:过去做一个超级 App 靠的是运气和时机,现在它可以被批量尝试。
另一个方向是超级个体。作者认为,当超级平台与算法治理大行其道时,有勇气跳出藩篱、知道如何用 AI 实现自己想法的那 5% 的人,才能成为自己的主人。他提到的另一类 5% 的人,是能塑造共识、驾驭流量的人。
而这本书里被引用最多的两句判断,恰好解释了平台权力为什么这么难对付。
第一句是:权力本质上不是来自支配,而是来自照料。传统的权力靠强制:你不服从,我惩罚你。平台的权力靠照料:我替你安排好一切,你离不开我。前者让人反抗,后者让人依赖。
第二句是:自由从根本上来自选择权,而服务一切的人同时也掌控一切,享受服务的你我,没有选择权。
作者还把这件事放到了一个更冷酷的尺度上:凡是数学和物理规律允许发生的事,在我们这个宇宙中就一定会发生。这句话不是在谈道德,而是在谈必然性——如果一件事在物理上、数学上可行,只要有人有动机去做,它迟早会发生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用一句大白话讲:能替你做所有决定的人,就是那个真正做决定的人。
我们习惯把权力想象成一种粗暴的东西:命令、禁止、惩罚。所以当我们看到平台对我们百般讨好、不断优化体验、送券送补贴时,我们会觉得它是仆人,不是主人。
但把关系翻转过来看:一个人如果替你安排了吃穿住行、替你筛选了信息、替你决定什么值得看、什么值得买、什么值得关注,那么他事实上掌握了你的生活结构。你每一次接受它的推荐,都是一次自愿的授权。区别只在于,这种授权是一次一点、不知不觉完成的,而不是一次签下的契约。
这就是照料和支配的差别。支配需要你意识到自己在被支配,因此会引发反抗;照料不需要你意识到任何事,你只会觉得生活变方便了。这就是为什么作者说,权力本质上不是来自支配,而是来自照料。
而「自由来自选择权」这句话,正好把问题落到了实处。你当然可以退出这个 App,但你能退出整个生态吗?你的工作、社交、支付、出行、孩子的学校、客户的沟通方式,全都建立在这套生态之上。当退出的成本高到你无法承受时,「你可以选择」这句话就失去了意义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这条推理可以这样拆开:
前提一:AI 让代码和服务可以被量产,于是做出一款超级 App 从偶然变成可重复。 前提二:一个入口包办的服务越多,用户迁移到别处的成本就越高。 前提三:每一次接受服务,都是一次把判断权交出去的动作。
graph TD
A["前提
人工智能让代码与服务可以量产"] --> B["原因
超级应用可以被批量尝试
总能跑出几个赢家"]
A --> C["原因
服务越多
用户越省事"]
B --> D["中间过程
每次接受服务
都让渡一点判断权"]
C --> D
D --> E["结果
退出单个应用可以
退出整个生态不行"]
E --> F["照料变成权力
自由被重新定义"]
从「前提」到「原因」这一步是:量产带来的是概率上的必然。如果做一款 App 的成本足够低、尝试的次数足够多,那么出现超级 App 几乎是必然的——这就是作者说的,凡是规律允许的就会发生。
从「原因」到「中间过程」这一步是:服务是逐项接入的。每接入一项,你都获得一点便利,同时交出去一点判断权。单项看都很划算,累积起来却是结构的转移。
从「中间过程」到「结果」这一步是:当一个人生活中的大多数环节都依赖同一个入口,退出就不再是一个可选项。你可以卸载一个 App,但你无法卸载自己的生活方式。这时候,平台的权力就不再需要靠强制来维持——它靠的是你的日常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最能说明问题的是「退得出 App,退不出生态」这种处境。
今天很多人的生活是围绕一两个超级应用组织起来的:用同一个账号聊天、付款、打车、订票、买东西、看视频、交水电费,甚至管理孩子的作业。这些功能单独拿出来,每一项都只是方便的工具;但把它们放在一起,它就不再是工具,而是生活的基础设施。
于是出现了一种新的困境。假设你对某个平台的做法不满,想换一个。你可以装一个新 App,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:你的联系人不在那边,你的支付记录不在那边,你常用的服务在那边根本没有,你身边的人也不想为了你换。你并没有被禁止离开,你只是离开了就活不下去。
更微妙的是,很多人甚至不会产生离开这个念头。因为平台确实在照料他:提醒他该缴费了,帮他找到更便宜的车,在他犹豫的时候给出一个看起来最优的选择。照料让人满意,满意让人不设防。
这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某一家公司的规模,而是照料和权力之间的关系。一个能安排你生活的系统,即使从不强迫你,它也已经在你生活的关键节点上拥有了决定权:决定什么被看见、什么被推荐、什么被优先、什么被忽略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现在我们再回头看作者那句「凡是数学和物理规律允许发生的事,在我们这个宇宙中就一定会发生」,就能理解他为什么把超级平台放在「算法治理」这一部分的最前面。
他要说的不是某家公司很坏,而是这件事的结构决定了它会这样发生。当技术允许、资本有动机、用户又乐意接受时,平台的扩张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推动力——它自己就会发生。
而他给出的另一个方向是超级个体。这个判断和超级平台并不矛盾,反而是一体两面。同一个技术,既可以用来让平台把服务做到极致,也可以用来让一个人独立完成过去需要一个团队才能完成的事。作者认为,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于你有没有用 AI,而在于你是否知道如何用 AI 实现自己的想法。
他提到的那 5% 的人,一类是有勇气跳出藩篱、知道如何用 AI 实现自己想法的人;另一类是能塑造共识、驾驭流量的人。这两类人的共同点是:他们不是服务的接收端,而是服务的定义者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第一,这个观点重新定义了自由这个概念。过去我们理解自由,是不被禁止;作者提醒我们,自由更实际的形态是有别的选择。一个包办一切、让人无法离开的系统,可以同时做到从不禁止你和你无处可去。
第二,它把方便和权力连在了一起。方便不是中性的,它总会带来依赖,而依赖总会带来权力。
第三,它解释了为什么平台垄断那么难被传统反垄断工具处理。传统垄断的伤害表现为涨价或减少供给,用户可以直接感受到;而平台的伤害表现为一切都更方便了——它让你更满意,同时更依赖。用价格工具去衡量这种权力,往往会得出没有伤害的结论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以下部分是基于作者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作者原话。
近两年,几件事让这个判断显得更有先见。一是 AI 助手正在从工具变成入口:当你开始让助手替你安排日程、筛选邮件、下单、比较方案时,它就站到了过去由你自己站的位置上。二是围绕互操作、数据携带、应用商店规则、默认服务设置的政策讨论明显增多——这些讨论的核心,恰恰就是作者所说的选择权。
对个人来说,这个观点最实用的部分是一个自查清单:你生活中有多少件事是只能通过一个入口完成的?你的通讯录、照片、工作记录、支付关系,有多少是可以带走的?如果明天你要换一套服务,你要付出多少代价?这些问题值得定期问一遍,因为照料和支配的分界线,就藏在这些问题的答案里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- AI 会同时放大两种力量:超级平台与超级个体,它们是同一个技术的一体两面。
- 作者的核心判断是:权力本质上不是来自支配,而是来自照料。
- 自由从根本上来自选择权;服务一切的人同时也掌控一切,享受服务的你我,没有选择权。
- 平台垄断的机制不是强制,而是让人顺从地优化自己、麻醉自己、娱乐自己。
- 出路在个人这一侧:要么用 AI 放大自己的想法,要么参与塑造共识——前提是先意识到,默认接受照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到这里为止,平台还只是一个提供服务的系统。但它手里有一样东西,是过去任何组织都没有过的:它能持续观察每个人的行为,并据此调整对每个人的安排。
这意味着治理方式本身变了。过去的管理靠命令和考核,你能看见管你的人,也能抱怨他、反抗他、绕过他;而算法不命令你,它只是给你看一个数字、一个排名、一句「你还有 3 分钟」的提示,然后你自己就开始加速。
为什么这种治理比传统的管理更难以反抗?下一次,我们从一群每天在路上跑的人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