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|算法治理为什么让人“自愿”内卷?
为什么今天的压迫不需要一个拿着鞭子的监工,只需要你主动配合?
一、先说结论
张笑宇在《AI文明史·前史》里的判断很干脆:算法治理与传统管理最根本的区别,在于它的自愿性。一百多年前的工人知道压迫自己的是谁、斗争应该针对谁;今天被算法支配的人,第一步是「自我同意」,第二步是「自我优化」——他自己给自己提高效率,而这些效率反过来成了压榨自己的新标准。压迫不再需要强迫,只需要你配合。
作者还补了一句更冷的话:算法治理是智能的,却是非人化的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先看一个很普通的场景。
午高峰,一个骑手接到三个单子,导航显示每单需要十五分钟。他想省三分钟,于是在一段路上逆行了。当天他跑得比平时多,收入也多一点。
一周以后,同一段路,同样的单子,导航显示的时间变成了十二分钟。
是谁改的?没有人给他打电话,没有监工站在路口,也没有人开会讨论过。改变发生在系统内部,而原因正是他自己跑得更快了。
这就引出了问题:一百年前的工人很清楚自己的对手在哪里,而今天的骑手面对的是一串不断自我更新的数字。当压迫没有一个可以指认的执行者时,反抗该对着谁?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张笑宇的观点是:算法治理的核心特征是「自愿性」。
在书中写道,算法法规训劳动者「自我同意」,也规训劳动者「自我优化」。他把这一代劳动者和一百多年前的工人做了对比:一百多年前的工人知道压迫自己的是谁,知道斗争应该针对谁,然而今天的算法治理的特征是自愿性。
关于后果,书中有一句很扎心的原话:骑手自己给自己提升的效率,反过来倒成了压榨自己的工具。
作者还把这件事放到更大的框架里:算法治理是智能的,却是非人化的,正在创造(过渡)劳动者的非人化。所谓「过渡」,指的是这些人处在一个中间状态——既没有被完全替代,也不再享有传统雇佣关系的保障,而正是这种状态,让他们格外容易被算法安排。
作者还提到一个前提:像开滴滴这样的「无差别服务业就业」并不具备不可替代性,正因为如此,它才可以被推荐算法分配。可替代,才可计算;可计算,才可以被自动安排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用一句大白话说:过去的规则写在墙上,现在的规则写在你的表现里。
工厂时代的规矩是静态的:一天做多少件、几点上下班,白纸黑字写在那里,要改它得开会、得谈判、得有人站出来反对。算法的规矩是动态的:它不预先规定你必须做多少,它记录你能做多少,然后把这个数字当成新的下限。你越快,标准越高;标准越高,你越不敢慢下来。
这就是「自愿」两个字的真正含义。没有人逼你接这一单,系统只是把单子摆在那里,然后提醒你:完成率在下降,等级在往下掉。于是你「选择」了多跑几单,你「选择」了不休息。
选择的自由还在,但选项已经被设计过了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作者的推理链条是这样的:前提是算法持续采集每一个劳动者的动作数据;原因是这些数据会被用来重新计算派单、时限和分配标准;中间过程是新的标准对所有人统一生效,并且不断被刷新;结果是劳动者必须用更危险、更疲劳的方式,才能维持原来的收入。
graph TD
A[前提:算法持续采集每个动作的数据] --> B[原因:数据被用来重算派单与时限]
B --> C[中间过程:新标准对所有人统一生效]
C --> D[结果:想维持收入只能压缩安全余量]
D --> E[更快的记录又变成新的数据]
E --> B
C --> F[结果:等级、完成率、派单量互相绑定]
F --> D
关键在于第三步到第四步:标准一旦被刷新,就变成了所有人的共同起点。原来跑得快是在「赚」多余的时间,现在跑得快只是「不超时」。这不是一次性的压榨,而是一个不断收紧的螺旋——每一次收紧,都是劳动者自己提供的理由。
书评里对书中的这个循环有一个很形象的概括:你逆行省了三分钟,算法就把这一段路的正常耗时认定为十二分钟;最后的结果是,你不得不逆行,而且挣得并不比原来多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把骑手的那一周看得再细一点。
第一天,他跑十五分钟的单子用了十二分钟,多出的三分钟让他多接了一单。第三天,他习惯了逆行,也习惯了不看后视镜。第七天,同样的路线,系统给出的时限变成了十二分钟——他必须继续逆行,才能勉强准时。
一个关键变化发生了:逆行从「技巧」变成了「常态」,从「可以不做」变成了「不做就完不成」。风险一点没减少,收入却没有增加。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,因为他从未收到过任何一条「我们提高了标准」的通知。
作者用这个例子想说明的是:算法不是按照「这条路本来该走多久」来定标准的,它是按照「你们最快能走多久」来定标准的。它不关心你用什么方法达到了这个速度,只关心数字。而当违章换来的速度被记录成常态,你就再也没有退回去的余地——退回去意味着超时,超时意味着差评、降级、更少的派单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现在再回头看这本书关于治理的讨论,会发现作者真正关心的不是「算法是不是太苛刻」,而是「为什么没有人能站出来说不」。
传统管理的反抗是有形状的:罢工、谈判、集体申诉、组织起来。这些动作都需要一个可以指认的对象。算法治理把这个对象溶解掉了——你面对的不是某个老板,而是一个不断更新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、还时不时给你发奖励的系统。你想说它不公平,可它每一步引用的都是你自己的数据。
作者还有一层意思:这套秩序不是外来的压迫,而是被写进系统内部的秩序。它不需要监工,不需要动员,不需要惩罚,它只需要你继续使用它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第一,游戏化是这套治理最精巧的包装。任务分解、等级、勋章、进度条、连续打卡、排行榜,把「被安排」翻译成了「我想完成」;短视频的无限流是同一套逻辑用在注意力上的版本,它不强迫你看,它只让你停不下来。书评把这些现象概括为同一种东西:新型治理方式的原型——让人主动把自己变成「可计算的人」。
第二,「自我同意」比「自我优化」更深一层。自我优化是行为层面的:你主动加班、主动提效。自我同意是认知层面的:你认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,因此你不会去质疑规则本身,只会质疑自己不够努力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以下部分是基于作者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作者原话。
作者在一次访谈中提过一个规模:两亿人的工作时长、福利、薪酬分布标准,可以直接写在程序里、被算法算好。这句话放在今天,已经不只是外卖行业的事。绩效考核、排班系统、销售指标、客服的响应时长,都在经历同样的过程:规则从会议纪要搬进了系统。
而随着 AI 进入工作流,这个循环会再收紧一圈。过去的标准是你自己创造的最快记录,未来的标准可能是 AI 的产出速度——而那个速度,你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。到那时,「自愿」会显得更加荒诞:你依然可以选择努力,只是努力已经不再是变量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- 算法治理的核心特征是自愿性:先是自我同意,再是自我优化。
- 你提效,标准就上调;标准上调,你就必须再提效——这是一个自我收紧的螺旋。
- 当压迫没有具体面孔时,反抗首先失去的是对象,其次是理由。
- 算法治理是智能的,却可能是非人化的:它精细地分辨每一个人,却不为任何人留余地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如果算法不只安排你做什么,还决定你得到什么,那会发生什么?
作者在书里把这个问题推到了一个更让人不安的地方:他认为,算法治理本质上是一种审判——它给每个人他应得的结果。这究竟只是一个比喻,还是说,它真的在扮演某种类似法官的角色?
而这一次站在审判席上的不是某个人,是我们所有人。下一篇,我们来看作者为什么把推荐算法和柏拉图的正义论放在一起,以及为什么他会说,人在做,AI 在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