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|大通缩与大坍缩:为什么 AI 越强,经济越可能收缩?
如果技术越来越强,为什么普通人的日子可能越来越紧?
一、先说结论
张笑宇在书里给了一个反直觉的判断:科技的进步、经济的增长、人口的增长,这三位一体的增长,与其说是工业时代的必然,不如说是人类社会特定时期的一种幸运;一旦过了这个阶段,三位一体本身就会瓦解,社会进步会越来越步履蹒跚。
也就是说,工业时代那种「技术变强、经济变大、人口变多,三者互相喂养」的顺风局,可能只是一个历史窗口,而不是常态。他进一步判断:AI 提高效率,却会压低劳动在收入中的份额,让通缩与分化同时加剧;制造业转向服务业也未必是升级。技术进步不会自动带来繁荣。
二、我们先理解一个问题
我们从小被教的那条链条是这样的:技术越进步,生产力越高;生产力越高,商品越便宜;商品越便宜,大家生活越好。
这条链条在过去两百年大体成立,所以我们把它当成了规律。可是请注意,它中间藏着一个很容易被跳过的环节:生产出来的东西,得有人买得起。
如果技术进步只提高了产量,却同时让大多数人失去收入,那么产量越高,东西越卖不出去;价格越往下走,企业越不敢投资;投资越少,就业越少——一个越转越冷的循环。
请问:为什么技术进步不一定会带来繁荣,反而可能带来一个「大通缩」的时代?
三、作者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?
作者的观点可以拆成三层。
第一层,三位一体的增长是幸运,而不是必然。农业时代技术进步缓慢,人口与产出大致同步;到了工业时代,蒸汽机、电力、流水线让单位劳动的产出大幅提升,同时人口也在增长,需求与供给一起扩大,经济于是看起来永远向上。作者认为,这是特定历史阶段的巧合。
第二层,技术革命的性质变了。作者引用经济学家阿西莫格鲁的解释:工业化时代的技术革命更多是创造新工作,信息化时代的技术革命则更多是取代旧工作。
第三层,人口这个变量掉头了。生育率下降难以挽回;人口收缩会让金融进入收缩周期;人口不足意味着企业平均利润率下降、产业红利消散、规模优势丧失。作者特别强调:这是依靠自动化和 AI 无法解决的问题。
四、把这个观点翻译成人话
想象一张桌子,靠三根柱子撑着:技术进步、经济增长、人口增长。过去两百年,三根柱子一起长高,桌子稳如磐石,我们就以为桌子本来就是这样。
现在其中一根柱子——人口——开始缩短;另一根柱子——技术——还在长,但它生长的方向变了:它不再需要那么多条腿站在桌子底下。
书里有一组数据很能说明问题。1850 年,美国农业附加价值贡献中劳工占比 32.9%,到 1909 至 1910 年降到了 16.7%;同时制造业就业比例从 1850 年的 14.5% 上升到 1910 年的 22%,制造业与服务业附加价值从 46% 上升到 53%。也就是说,人从农业被搬进了工厂。
那今天呢?书里的原话大意是:过去的标准说法是,一个国家产业升级的表现是制造业占比下降、服务业占比上升,其实工人们转去服务业哪里是什么升级?他们是被逼过去、被挤过去的。
这句话很重。因为「升级」意味着主动选择,「被挤过去」意味着被动承受。作者在书中的判断是:许多过去的中产阶级劳工被推向低薪职位——建筑工人、清洁人员、服务员,实际收入下降。
五、为什么会这样?
把作者的推理拆开,是一条从供给侧走到需求侧的链条:技术提高单位劳动的产出,但分配没有跟上,于是效率变成了通缩的压力。
graph TD
A[前提:技术提高
单位劳动的产出] --> B[原因:技术开始取代工作
产业链变短]
B --> C[中间过程:劳动份额下降
收入越来越集中]
C --> D[结果一:多数人购买力不足
价格持续下行]
E[人口收缩
需求与投资同步下降] --> D
D --> F[结果二:企业利润率下降
投资更少、就业更少]
F --> G[大通缩
经济进入收缩周期]
这里的关键是第三步到第四步。效率提升本身不是坏事,问题在于效率提升的收益如果集中在少数人手里,多数人的购买力就不增长;而生产出来的商品和服务,终究要靠多数人来买。价格于是被迫下行。
与此同时,人口收缩从另一头施加压力:人少了,住房、汽车、教育、消费的需求都下降,投资回报率下降,企业自然减少扩张。两条线合起来,就是作者所说的「大通缩」。
他还提到一个更宏观的可能原因:技术手段尚不足以突破地球的物理空间限制。也就是说,当增长找不到新的空间,剩下的就只是存量之间的争夺。
六、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
最好的现实样本是日本。
日本在 1990 年代初泡沫经济破裂之后,进入了长期的低通胀、甚至通缩状态。与此同时,日本的人口在 2008 年前后见顶,劳动年龄人口更早就在下降;为了对抗通缩,日本长期维持超低利率,并多轮实施量化宽松,政府债务对 GDP 的比重长期位居发达国家最高之列。
值得注意的是:日本并没有停下技术进步。它在工业机器人、精密制造、材料科学、汽车工业上依然是强国,工厂里的自动化程度在全球领先。可是即便如此,通缩、低增长、消费低迷的状态依然持续了几十年。
这就是作者想说的:技术强,不等于需求旺;效率高,不等于繁荣。 当人口与需求这一侧持续收缩时,技术进步会被用来「用更少的人做同样的事」,而不是用来创造新的繁荣。
同一机制在美国的版本,是工厂工人被「挤」进服务业:制造业岗位流失之后,大量工人转去做建筑、清洁、餐饮、护理等低薪岗位,职业换了,收入却没有回来。
七、回到书中重新理解
现在我们再回头看《AI文明史·前史》,就能理解作者为什么把「大通缩」放在「大坍缩时代」这一部分。
他的逻辑是递进的:技术让智能可以量产,智能量产让劳动被替代,劳动被替代让分配失衡,分配失衡让需求不足,需求不足让经济收缩——而经济收缩又会反过来冲击财政、政治与社会契约。
书里还给出了一组分配侧的证据: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发现,68% 的美国人认为自己的下一代经济状况将不如上一代;1980 到 2020 年,德国最富有的 1% 的财富占国民所得比例从 10% 升到 13%,英国从 7% 升到近 13%,瑞典从 7% 升到 11%,丹麦从 7% 升到 13%。
这些数字说明的不是谁变坏了,而是一个结构事实:增长还在发生,但增长的果实越来越集中。
八、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什么?
第一,这是一个分配问题,不是总量问题。 AI 时代的总产出很可能继续增长,但如果劳动份额下降,多数人的处境仍会变差。总量指标会掩盖分配事实。
第二,人口是最慢也最硬的变量。 技术可以一年换代,制度可以几年调整,人口结构要几十年才能改变。作者认为生育率下降难以挽回,这意味着政策腾挪的空间比想象中小。
第三,债务是通缩的放大器。 价格下行时,债务的实际负担上升,还债压力挤压消费,消费减少又让价格继续下行。作者提到,二十世纪以来人类最大的财务负担基本来自主权国家——这意味着大通缩不只是市场问题,也是财政问题。
第四,这不是一次衰退,而是一种新的常态。 作者用的是「时代」这个词,而不是「危机」这个词。
九、这个观点有问题吗?
十、今天再看这个观点
以下部分是基于作者思想的现代延伸,不是作者原话。
2023 年以后,生成式 AI 进入客服、编程、设计、文案、翻译等岗位,很多公司开始用更少的人完成同样的产出。一些行业出现了「无就业增长的复苏」:营收恢复了,招聘却没有恢复。与此同时,低价零售与消费降级的讨论变多,年轻人对「努力就能上升」的信念在减弱。
从宏观上看,如果低增长与高债务长期并存,财政会变得非常脆弱:利率稍有波动,利息支出就会挤压其他开支。从个人角度看,这个观点给出的提醒是:收入的位置比努力的程度更重要。 站在正在被技术替代的环节上,努力只能延缓下行;站在需求仍然旺盛、又不容易被语言化的环节上,努力才有复利。
十一、这一篇真正应该记住什么?
- 「技术进步 + 经济增长 + 人口增长」的三位一体,是特定历史窗口的幸运,不是永恒规律。
- 工业化时代的技术革命创造工作,信息化时代的技术革命更多取代工作——这是技术性质的变化。
- 制造业转服务业往往不是升级,而是工人被挤过去的结果。
- 效率提升如果收益集中在少数人手里,就会变成通缩压力,而不是普遍繁荣。
- 人口收缩带来的利润率下降与规模优势丧失,是自动化和 AI 无法解决的问题。
十二、留一个问题
如果增长的引擎开始熄火,分配又越来越不均,那么社会靠什么维持下去?
过去两百年的答案是:一份工作换一份生活。工作、工资、尊严、保障,被打包在同一份社会契约里。现在这份契约的甲方——需要大量人力的经济——正在变小。
那么,如果社会决定重新订约,用全民基本收入、甚至全民基本工作来兜底,这套新契约真的能成立吗?它要花多少钱,又要用什么代价来换?